“给我!”舒离咆叫。
许念心中一急,这个动作在小孩子眼里无异于挑衅。她一脚挤入黑白之间,隔绝两人视线交流交流,试图掐断火焰势头。
蜡烛一次性吹灭,长寿面一口气吃完。
按照生日梦的梦境规则,并不复杂,全是常理。
陆地长树要结果,礼物埋底要拆开。
这些都想到了,那她还缺什么?
生日、生日、生日……
许念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舒离,生日快乐。”她的声音无比郑重,这突兀的祝福直接让黑裙少女愣在原地。
别说舒离自己,就连范霖和代临渊也完全没想到,此情此景许念脱口而出的祝福。
仿佛心中的某道防线轰然倒塌,洪水翻涌,夹杂着酸咸苦辣滋味,到最后似乎才能酝酿出一丝姗姗来迟的甜。
黑白女子同时静默,许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心砰砰跳得飞快。她轻轻哼唱起了那刻入DNA的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如果黑裙少女代表着过去人生中所有不被祝福、自诩失败的时刻。
那被切割出来的纯净部分,与之相对的白舒离,那就代表着成功的、想被人看到的美好一面。
许念一曲唱毕,正要继续。
“谢谢。”黑舒离打断,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红,“但今天不是我生日。”
巨大的疑惑向许念砸来。不是生日?
眼见黑裙少女张大嘴,就要将梨给吞入腹中!
“不要!”舒离见此狠狠踩了范霖一脚,趁他吃痛之际蹿了出去。
许念被她撞开,踉跄了几下。
黑白女子同时握住梨,望向彼此的眼神里,一个平静如无人之地的死水,一个悲哀似中年不散的浓雾。
“砰!”
梨竟然被直接捏碎,无数光点瞬间溢出。
代临渊和范霖望向这奇异的一幕,不由屏息。
白色光点自动收拢成一道光环,在这昏暗地底散开乳白色光晕,像是璀璨的银河。
像是治愈的圣光,让一切都黑暗无所遁形。
这是最纯粹的念力,可以破除心底的执念!
许念驻足仰望,轻轻舒了一口气,先前的布置可算没有白费。
两人的虹膜中映出彼此身影,勾勒出同一道记忆,她们,一直都是一个人。
舒离唇边则勾起一个浅笑,裙裾飞扬,黑舒离喉中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吼,佝偻着背,跪倒在地,像是断线的风筝。她抚上对方颅顶,将黑气一点一点蚕食入腹。
“许念!”代临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是警告。
许念和他遥遥对望,黑色的漩涡似要将一切给吞噬,但也因此,眸光才能显得更加明亮。
她从来都不赞同彻底清除负面情绪的办法。
如果没有黑暗,哪来的光明呢?
舒离仍在怡然吸食着上方的光点,同时也不忘贪婪地吞噬黑气:“这可不属于你。”
许念看向状似烂漫天真的舒离,为另一个她发声:“果实由她而生,为什么她不可以?”
“这是为她好,为我们都好。”随着吸收念力和黑气的进程过半,舒离的语气蓦然成熟不少,似乎将过往的记忆,一段段重新提取出来,用以填补她空虚的前半生。
许念抿唇,她们两个在物理意义上虽然融于一体,但在根本上,舒离心底仍在跟黑暗面划清界限,不愿意触及,更枉论去正视它们。
黑白气流交错融合,黑色身影渐渐消逝,徒留一片散落在地的残破衣角。
范霖不由后退一步。
舒离再抬眸时,身上的白裙已印出几道杂乱的黑痕,斑驳的痕迹像是内心的伤疤。
“你帮我解决掉她这个麻烦,我很感谢你。”
这并非许念本意,她的确想让她们共享这份果实,但不是以一方完全压倒另一方的方式。
“咚!”地下室入口的门缝中突然蹿出一道水柱。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粗壮的木质手臂从上方不断贯穿木板,像是打桩机,代临渊眉头紧皱,发觉这是人为。
水柱哗啦啦溅落在阶梯上,范霖焦急大喊:“我靠!上面快撑不住了!!”
“还在负隅顽抗呢?”一阵缥缈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有些像是闷在罩子里听得并不清晰。
强烈的水势冲破阻隔,遽然贯入地下!
“快走!”代临渊从上方径直跳下,冲向许念。
“都要完的,何必要挣扎呢?”上方的声音戏谑道。
“你是谁,躲在背后耍阴招有什么了不起!”范霖对着那个方向怒骂。
只听一声极低的笑声过后,木桶人似乎离去,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洪水向地下室席卷,四散的黑盒被撞得乒乓作响,也将烧焦的余烬一并带走。
许念跟着代临渊向树根顶端跑去,范霖紧随其后。
微弱的灯串浮在河面,点点萤火之光,还在倔强地闪烁。许念突然扭头,见舒离仍立在原地,水已漫过她脚踝,怒道:“你不要命了?”
舒离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眼神麻木而空洞:“我都是一个死人了啊。还有什么可怕的?”
许念仿若五雷轰顶。
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是梦的?
代临渊和范霖已站在了树根盘踞的高地,地下室眨眼间已变成了一个水库。而许念竟然生生掉转方向,向下走去。
“回来!”代临渊向来从容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又好像是一场无声蓄力后终于按耐不住的雪崩,瞬间吞没一切理智。
刺骨的水漫涌地极其快,许念一激灵,不顾身后人表情,咬牙淌过一段路后,一把抓住舒离。
“你……”舒离完全说不出话来,怔愣的眼神好像在说“我都是个死人了,为什么还要再来救自己?”
“我告诉你,没人可以轻易放弃自己!”
水势一格一格快速上涨,没过两人胸膛。
“舒离,为什么你会觉得过去是失败、错误、没有意义?”
舒离张了张嘴,许念却不像是想从她嘴里问出答案,反倒将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要用痛觉唤醒死寂的灵魂。
“你觉得生日的意义是什么?”水势轰隆作响,下半身已在水中失温,但许念的头脑却无比发烫。莫名的不理智亦或是身体本能的直觉,宛如岩浆般上涌,将要喷发。
“……没有意义。”舒离绝望地说出这个答案。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始终忘不了那些画面?”许念一把箍住舒离的手,青筋暴起,逼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蛋糕、蜡烛、礼物、长寿面、生日歌……如果这些不重要,那你又为什么要用一生去苦求?”
冰凉的水势已漫至两人脖颈,像是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舒离不敢直视许念,眼神躲闪。对方眼中那道幽绿寒意,比周围的河水还要冰凉彻骨,像是要将自己最不堪的脆弱给全都击穿。
浮沉波动之间,许念听到了她的答复。
“那些……是我错了。”
蔫了气的、毫无生机。
许念将舒离的手重重回推,贴在她的胸前。
面前的女子有着再平凡不过的人生,或许也曾有过短暂的幸福,但她却只记住了那些痛苦,她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任自己陷于泥潭之中。
可皮肤之下,又是什么在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渴求着生机?
许念望向那双快要坠入地底的眼:“你的出生,是世间最好的礼物。”
某种答案轰然坠地。
“这才是生日的意义。”
许念的声音霍然入耳,舒离眼中的迷雾有一瞬散去,光线穿透30余年光阴,终于走到自己面前。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水直接将两人淹没。
“扑通!”代临渊跳入黑黢黢的水中,溅开一阵冰凉的水花。
范霖猛得扭头,破口大骂:“我靠,都特么疯了,疯了!”
他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抱紧身边那截粗壮的树根。
许念呛了几口水,费力支起头,浮出水面,话语支离破碎:"所以,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舒离的头发在水中四散而开,像是柔软的水藻。她静静闭上眼,眼角似乎有小串的气泡涌出。
沉入水中的四肢渐渐僵硬,许念感到脑袋的温度都在急速流失。水流猛得灌入口鼻,她的意识浮起又下沉。
“嗒、嗒、嗒……”指针转动的声音与几乎心跳同频。
这熟悉的感觉,这是……情绪之河?
模糊不清从水下传来,舒离道:“加入湮灭派,是我一生最正确的选择……这是上天,赐下的礼物。”
正确?
湮灭派到底做了什么,说服人心甘情愿去死,她到现在竟然还视为价值正确?
这太可笑了。
这比一生执着生日,却从未好好对待生日以外的每一天,都还要可笑。
许念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手捏成一个拳,又很快松开。
情感让她无法苟同,但仅存的理智又告诉自己,要尊重他人命运。
舒离执着于生与死的意义,如果生已无望,那就必须要给死上价值。
既如此——
代临渊在水中迅速移动中,胸腔中突然涌出一种猛然的决断,他神情复杂,望向不远处。
许念像是触底反弹,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向上游去。
极浅的出水声。
代临渊无比清晰地听见,她对舒离说出的那四个字。
“忌日快乐。”
有什么东西无声破裂,终于有人能窥见镜后那个深藏多年的秘密。
还没来得及看对面反应,许念吊着最后一口气说完后再次坠入水中,像是等待死亡降临,将自己带离梦境。
意识沉浮间,有人靠近了自己。
头被靠在胸膛处,温暖又舒适,久违的感觉,像是母亲的怀抱。
代临渊向前游动时,就见到了这一幕。
舒离像是抚摸孩子似地将手放在许念头上,目色柔和,宛如呓语:“谢谢。”
这声音极轻,像是随时要化成一滴水,融进大海。
代临渊瞳孔一缩,像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黑白交错的气息瞬间钻入许念身体,不容她拒绝。
冷,暖。
许念感觉到两股相冲的念力在体内拉扯,她来不及分辨,四肢五骸一会儿如临冰窖,一会儿又如在火山。
“就当我的回礼吧。”舒离的身形越来越淡。
“嗒。”
像是世界按下了休止符。
那一刻,倒计时静止,水花静止,呼吸静止,心跳静止。
在寒凉的虚空中,舒离眷恋地抚摸许念的脸,却见到仍在游动的代临渊,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原来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