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蓝色线条忽明忽闪，像是无声回应。

不对啊，是代临渊将牌还给我的，难道他在故布疑阵？

整得神神秘秘的，说话的方式能不能简单点！

他又不是梦境师，中枢的人没必要这么弯弯绕绕吧？

许念一掌撑住镜面，冰凉的触感拉回她的理智。

但话又说回来了，一丝不苟、不容犯错的人，不大会故意损坏卡牌，没必要。

那么，多半就是经手了其他人，不然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问自己牌面何解。

对，就是这样。

脑子打上的结稍微松了些。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对着镜子恨恨抓着头发，泄气似地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

就算知道代临渊可能是认识自己的人，但她也毫无头绪。

一、代临渊多半不会告诉自己；

二、失去记忆，自己无从查起。

哪怕递上来一些线索，对于现阶段的她增益也是微乎甚微。

许念蹬着双腿，搅动着微凉的空气。在一番气势汹汹的登山运动后，倒是增添了几分热度。

“主人，从医学与人体工学的角度看，您现在并非一种善待身体的选择。”

许念直接捂住耳朵。

智能系统照搬一些旧时代的数据，叨叨叨跟念经一样：“地面缺乏必要的支撑与缓冲，人体脊柱并非笔直的钢筋，而是一条拥有天然生理曲度的“S”型弹簧……”

许念终于受不住从地上弹了起来：“师傅，别念了，说人话。”

“好的，已调整更平易近人的说话方式。”系统的声线放低、放柔，“夜已深了，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请尽快上床休息哦。”

桌面的纸牌被快速收好，全部进入盒中，而其余那六张，许念则将其翻了个身，单独放在另一侧。她瞅了无处不在的系统一眼，爬上床，扯过被子。

世界陷入黑暗，床上的人折腾了半晌，终于安静下来。

代临渊关闭面前的全息屏，走出瞬息电梯。

鞋尖正对光狱，他刚踏出了一步，随后停住，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司律按了按太阳穴，如果是按那人行事风格，早就找着把趁手武器，将影响自己实验进度的人轰出去了，但她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尚方：“当年为什么他要同意'梦境实验'，还不是冲着许念是A级，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冒这个风险？”

司律打住尚方的阴谋论：“当时她的念力还未被激发。”

就在这时，灵析塔的大门在微弱的嗡鸣声过后，缓缓移开。

“天行。”司律不着痕迹，早在大门开启前就关闭了全息屏上的录像。

鞋跟的落地声沉闷有力，代临渊不急不慢，走到尚方面前。他周身凌厉，面目冷峻：“八层最近又爆发了不下三次动乱。”

尚方眼皮跳了跳：“混子窟嘛，总爱小打小闹。”

“但你当众处置混子，完全不管后续的恶劣影响。”司律观察着代临渊，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也跟着谴责道，“禁闭室、暗狱，私下你做得再过分，我和天行都不管你。可面上功夫你都不做，你是想搅浑水，让混子灭绝？”

这话说得已有几分重，尚方的视线微微下移，没再还嘴。

“无论什么理由，我不想再看到。”代临渊面前的胸章闪过冷光，无形之中压过尚方一截。

自知理亏，尚方只能应下。

此事翻篇，相较低价值的混子而言，他们显然有更值得投注心血的事情。

项圈的立影在全息屏上360度缓慢旋转，司律对着代临渊道：“普通项圈提供给纯种使用，是为了机械造梦能更好推行。而升级后的特殊项圈，则是专门为梦境师所打造的。”

说着，司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一展现着详尽细节。项圈向一侧拓展延伸，外形有如轻巧的面罩，完全不影响日常出行，反而添了几分新潮意味。泛着银白光泽的项圈贴合脖颈，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装饰物。

尚方：“嗬，司律，没想到你还有做设计的天分。”

代临渊：“功能上呢？”

“遇到不小困难。”司律快速点了几下，“我们一直都在攻克情熵来源，现如今也只是掌握了皮毛，用机械造梦从人类梦境中获取资源。”

“所以实验白搭咯？”尚方见到一向追求完美主义的司律也会碰壁，不由有一种大家都一样废的安心感。

司律不理会他的幼稚：“人类天生就自带念力，但梦境师却能在梦中，甚至能在现实里使用这种力量，完全打破了物种平衡……如果我们迟迟无法勘破本质，一旦这些人有异心，凭现在的监控手段，根本防不胜防。”

代临渊观摩着小巧的项圈，似乎在想象被戴上之人的情形。

“特殊项圈研制完成后，我会分批次发放，收集思域的更多数据，以做更深入的研究。”司律的眼中是不容置喙的肯定，“除此之外，还需尽快解开密文。”

“密文？旧时代的传闻你也信？”尚方冷哼一声，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司律语带试探：“天行，你说呢？”

代临渊的瞳中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波澜，轻触屏幕的指尖也有极其短促的停顿，这些都被司律的视觉系统当即捕捉。

“不管什么方法，只要有千分之一可能，都值得去验证。”代临渊的话给了司律一颗定心丸，他转头瞄准一直在煽风点火的尚方，“早知当初，更应该选择一代或者三代仿生人进行实验。”

“你什么意思！”尚方似是被踩到了尾巴，整个人如地雷般炸了起来。

“尚方！”司律故意厉声斥责，用眼光示意他离去，“还不快去巡查，还嫌混子窟不够乱？”

一口气闷在唇舌之间，尚方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代临渊对司律所言心知肚明，并不追究，只是走下操作台后，却被司律叫住。

“天行，尚方只是担心误了大事，他的出发点并不坏。”

“我知道。”

“那你还……”司律追上前来，神色诧异。

“但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你别忘记，仿生人都会被'记忆匣'所影响。”代临渊一字一句道。

这话如闪电般劈过司律心头。

是了，“记忆匣”融合芯片的过程太漫长，其间的变化又微乎其微。

窃取“记忆匣”，成为复核人，个体反应尚且不同，宿主和原主的“共生感应”犹加。

意志会争夺主导权，就像人的左右脑互搏。

司律蓦然抬头，叫住他：“那你呢，你被影响了吗？”

代临渊脚步一顿，发尾晃动，随即静静贴在笔挺的脊背上。他的声音镇静、如常：“我不会让她影响计划。”

后半夜，冥晷的光芒黯淡下去。许念身着白裙，缩在洁白床头，就像是一坨小小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