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林间寒雾,沉沉压落下来。
萧无穷捂着臂上伤口,脚步踉跄,一步步从夜色深处走来。
视线穿过错落树影,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树。
看见了树下坐着的萧音。
也看见了她身侧,已然断气的黑衣人尸体。
荒林寂静,血腥味淡淡弥漫,衬得少女孤身坐在原地的模样,格外单薄安静。
听见脚步声,萧音立刻抬头,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眼底带着几分笨拙的尴尬:
“我原本想留一个活口带回去审问的……可是他太能反抗了,实在抓不住。”
萧无穷望着她,声音发哑:“不用审。是山匪余党。”
萧音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来之前,他们自己承认的。”
萧音更疑惑了,小声呢喃:“可我们当年不是已经全部围剿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漏网的……”
萧无穷压下心底翻涌的愁绪,朝她伸出手,语气是惯常的温柔:
“别想了,我会让人彻查。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先走吧。”
萧音抬手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起身。
下一秒,牵扯到伤口,她忍不住低嘶一声:“——嘶。”
极轻的一声痛呼,像细针狠狠扎进萧无穷紧绷的神经。
他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微缩:“你受伤了?”
“哦没事。”萧音下意识摆手,笑得轻快,,“就一点小擦伤,不碍事的。”
她说着,怕萧无穷不放心轻轻撩开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新鲜的划伤,那道划伤不算深,只是皮肉破开,渗着细细血丝,她并不觉得有多疼。
就是这一眼。
彻底压垮了萧无穷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沉玖襄那些温柔又诛心的话语一遍遍凌迟他的神智
——萧无穷的存在,本身就是萧家最大的危险。
——横竖萧无穷都是必死的,就看你想不想连累萧家父女了。
——你执意困在西北、死守一个无用的身份,你只会害了身边所有人。
一句一句,层层叠叠,盘旋在他脑海,狠狠撕碎他所有自欺。
萧无穷猛地后退一步,身形剧烈晃颤,眼底瞬间红得溃烂,整个人像骤然被抽走所有支撑,濒临溃散。
他声音发抖、破碎、嘶哑,带着近乎疯魔的崩溃,一字一顿,哽咽到极致: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根本、根本不该是这样的!”
“阿无?”萧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住,茫然看着他,“受伤不是很正常吗?打斗难免的啊。”
“不正常。”
萧无穷喉间腥甜翻涌,眼眶通红,字字破碎,近乎呢喃:
“明明可以避免的。”
“明明……你根本不用受这些伤的。”
萧无穷心口剧痛到窒息,眼眶通红,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彻底垮了。
“是我搞砸了……”
“全部都是我。”
“我什么都守不住,我谁都护不住……我把一切都毁了。”
“没有的。”萧音慌了,连忙上前想安抚他,软声急着辩解,“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就是因为我。”
萧无穷死死闭着眼,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萧音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心慌得厉害,她想让他开心一点。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抬头认真看着他,不管不顾的开口,无比郑重:
“对了,阿无,你还记得我去汾洲之前我们说的话吗?我有答案了——萧无穷,我也心悦你。”
夜色骤然死寂。
萧无穷猛地睁眼。
月光落在萧音纯粹干净的眉眼上,坦荡、热烈、毫无杂质。
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刺骨的荒唐与心酸。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原来命运真的可以如此的残忍。
他喉间发涩,字字都是剜心的决绝,带着极致的自我拉扯与决绝:
“袅袅,那不是喜欢。”
“你只是依赖我,只是把我当弟弟。”
“那是亲情,不是爱情。”
“不是的,我分得清……”
“你分不清。”
萧无穷硬生生打断她,字字决绝,“你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只是习惯有我,只是把我当弟弟,仅此而已。”
他逼着自己、也逼着她清醒
萧音怔住,所有勇气瞬间堵在喉咙里,看着他满目破碎绝望的模样,终究说不出一句辩驳。
她察觉出他极致的不对劲,小心翼翼转移话题,轻声唤他:
“阿无,你怎么会忽然来这里?”
风穿过松林,簌簌哀响。
她又轻轻问了一遍。
良久,萧无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来看看。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