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拖把蘸水后没拧干、又混了隔夜灰尘的潮腥气。
林薇踏进教学楼,后颈残留的、昨夜厕所隔间渗出的消毒水味道非但没让她不适,反倒像一剂清醒剂,让她眼底的混沌褪成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垂着眼,鞋尖擦着水磨石地面上已经干涸成灰白色的拖曳污渍边缘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半分局促,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右手的口袋里放着一个圆规尖,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防身工具,近期,江晏和温世安的行为一步步升级,她不得不准备一些“工具”,以防不测。
早起打扫的值日生瞥见她,手里的扫帚猛地顿住,眼神飞快掠过时撞进她眼底的寒意,竟像被冰锥扎了下,慌忙埋头,唰唰的扫地声里掺进了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不是害怕被注视的怯懦,是一种蛰伏的、让人莫名心悸的阴冷。
林薇心生疑惑,但并没有多想,只是朝着楼上的教室而去。
还没到高二(三)班门口,远远地,就觉出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拥挤——走廊像被黑压压的影子填满,从教室前门蔓延到隔壁班窗户底下,没有清晨惯有的嘈杂,只有黏稠得像浆糊的静默,偶尔漏出的一两声抽气或议论,落在林薇耳里,都成了可笑的蝼蚁嗡鸣。
此时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喂喂!当事人来了!”
接着,所有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聚焦在她身上,这些目光就像是利刃一样插在她身上,沉默中涌动着隐秘的兴奋,揣测中裹挟着些许的……鄙夷。
这样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感到浑身不适。
她没有低头缩进外套,反而微微抬了抬眼,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狠戾,慢悠悠地朝着人墙走去。
那圈厚厚的人墙像被无形的寒意慑住,背对着她的人肩膀僵硬地耸动,侧过脸用眼角扫她时,眼神里的探究瞬间变成了惊恐,像被烫到似的往同伴身上挤,硬生生挤出一条窄缝——空气里没有稀薄的窘迫,只有林薇走过时,带起的一股冷意。一道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探究、兴奋、怜悯、鄙夷……她全然不在意,反而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扫过每一张探头探脑的脸,默默记下那些最兴奋的眉眼。
林薇走过这些同学时,迎头便看到江晏和温世安站在班级讲台上——
“林薇同学母亲苏玲女士,你们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啧啧,不知道吧?她以前可是某个集团老总的秘书,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盘亮条顺,可以说是集团第一美女了!不只是高学历,而且还是个高质量‘陪陪’!甚至陪睡到了老板床上!”
“哈哈哈哈——只可惜啊,她虽然为爱勇敢,可惜遇人不淑,纵然是躺到了老板的床上,却没有能为自己搏一个明天……”江晏拿着老师的戒尺,宛如说书先生,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在他身边的温世安紧接着说道:“没错没错,那时候知三当三的苏玲是怀孕了,但是人家不认啊!人家可是堂堂集团老总,什么狐狸精没见过?大家也都知道她只是一个想借着孩子高攀豪门的女人,你想,有哪个男人这么糊涂会上她的当?”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围观的同学们也在起哄。
“后来啊,在十六年前的鬼月,小三苏玲就在一个小小的妇产医院生下了一对双生子,没错,就是我们都知道的林薇和林奕!苏玲在生下这对双生子之后,那个老总并没有认下这两个孩子,其实这也很正常,毕竟……哈哈,我们也不知道苏玲是不是和别的男人有一腿,万一不是自己的孩子,那岂不是替别人养孩子?”
江晏此话一出,同学们哈哈大笑。
“毕竟男人都是要面子的,谁希望替别人养野种啊!”
“怎么这么魔幻啊,跟狗血剧情一样了!”
“你还真别说,好多女人看到有钱的老男人就走不动道了,林薇估计跟她妈一个货色!”
……
林薇沉默着,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江晏和温世安面前有个手机支架,手机正对着他们俩,而且正在同步网络直播——
他是要他们一家在陵川市身败名裂!
“恶人自有恶人磨,俗话说,不是你的东西,强求也没有用的,大家知道吗,在小三苏玲生下这两个孩子之后,医生就发现这两个孩子不太正常!”
“啊?怎么不太正常?”同学追问。
温世安眼角余光发现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教室门口,他索性也不遮掩,直接指着林薇说道:“大家都知道的,林薇的弟弟——就是慢班那个林奕,他经常请假,其实是去看精神病医生!他有狂躁症!指不定哪天就发疯了!”
教室里的天光白得刺眼,却照不进林薇眼底半分暖意,窗帘全拉开,尘埃在光里飞舞,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清晰得可恶——在江晏身后的投影仪上,展示着林薇母亲苏玲的模糊照片,这PPT不知道是谁制作的,但下页,便投影了弟弟的诊断书扫描件。
“哎呀,那个林奕还真是有精神病啊!”
“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那双眼睛总是贼溜溜地盯着人!”
“好危险啊!我前几天还碰到他了,还好他没发疯!”
“我觉得还是要小心点,这种人阴晴不定的,说不定林薇也有这病……”
台下的同学窃窃私语了起来,当这些事情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所有同学情谊似乎都在不翼而飞,只有为自身利益考虑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