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寰宇集团旗下的平安医院灯火通明,外墙通体冷白,在夜色里透着生人勿近的贵气。
这里是顶层VIP病区,整条走廊都铺着厚实的米色地毯,走路落针可闻,每隔几米就有感应灯缓缓亮起,又在人离开后轻轻暗下,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以及偶尔从病房里传出来、规律而平缓的心电监护音。
晚上八点刚过,一楼大厅入口处,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耳麦别在耳后的保安笔直站立。凡是靠近电梯口的人,他们都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眼神锐利,排查严格——这几天,顶层VIP病房住着林振寰的女儿林薇,林振寰亲自打过招呼,无关人员一律不得上楼。
整栋医院大楼,沉浸在夜色之中。
在这个地方,有生命降临,也有生命离开,每天都在上演着悲欢离合,似乎整栋大楼就像是人间的凝视着,凝视着人间的苍白无力。
一个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外套的女人,低着头,缩着肩膀,从马路对面慢慢溜了过来——她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却带着疲惫的额头,眼角有浅浅的细纹,皮肤是常年操劳的黄,虽然如此,却依旧能从眉眼之间看出她年轻时清秀温婉的轮廓。
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桶,桶身用干净的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夜色染上了她的身体,她浑身浸透着寒意,身上的衣服显然不能御寒,但比起这些,她看向医院大楼的眼中却是带着几分焦虑和不安,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寒冷。
女人从偏门进了医院前院,绕过停车场后,女人没有走大厅正门,而是贴着墙根,绕到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小通道口进了医院大楼。
她的眼神里满是忐忑、心疼,还有一丝不敢声张的怯懦,却紧紧抱住了手中的保温桶。
她是苏玲,林薇的亲生母亲。
她没有身份,没有权限,更没有勇气去面对林振寰派来的那些气势逼人的保镖。
她只是从别人口中,辗转听说女儿在看守所里心脏病发,被进了平安医院,虽然这是寰宇旗下最好的私立医院,可女儿发病后,她耳朵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日夜不得安宁。
她想看看她的小薇,想看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疼,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在看守所里受了委屈。她日夜悬心,一面担心卞下村的案子是否会对两个孩子产生影响,另一面又担心送到平安医院后,温情会不会对孩子下手?
不安之中,她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到医院看看。
为此,她特地选择了凌晨一点才过来,至少这个时间点,人都进入了困倦之中,哪怕是看守的保安,或许也会有放松戒备的时候。
苏玲咬了咬下唇,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轻轻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来到了楼梯间。
楼梯间内,一股灰尘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楼梯又窄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只能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眼前的台阶。
她没有犹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她骨瘦如柴,身形佝偻,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让她爬几层楼梯就气喘吁吁,心口发闷,可一想到病房里的女儿,脚下就又多了几分力气。
一层,两层,三层…… 一直爬到第二十层,她才终于有了喘一口气的机会。
在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了平安医院的布局——从二十层开始,是私人病房,也是VIP病房,是面对权贵特设的地方,在这里,有钱人能用钱买到想要的医疗环境,这里也拥有陵川市最顶级的看护和最专业的医疗团队,她的女儿,此刻就在这一层。
苏玲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楼梯间上“21”的数字闪烁着绿色的光,这光略微照亮了她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的疲惫。
楼梯间的门被锁了一小半,只留一道勉强能过人的缝隙,苏玲侧着身子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条铺着地毯、干净得过分的走廊,以及……不远处的某个病房门口,笔直站着的两个黑衣保安,他们神情肃穆,一动不动。
看到他们的瞬间,苏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在消防门后的阴影里,紧紧抱着怀里的保温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认出来了,那是寰宇集团名下的安保公司的人,应该是林振寰派来站岗的保安。
他们的轮岗的房间,一定是林薇所在的房间。
只是……她不敢过去。
只要她一出现,一定会被赶走!
她甚至连靠近女儿病房的资格都没有。
苏玲眼眶微微发红,鼻尖发酸,只能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生了林薇的人,但是在林薇和林奕回到林家的那一刻,似乎就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了,林振寰不允许自己联系两个孩子,更不允许自己在媒体前露面,她只能像个蝼蚁,像个蟑螂一样活在城市的角落,在别人家当保姆,用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在日夜挂心中惦记自己的孩子。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掉眼泪的时候,一道清淡温和的声音,轻轻在旁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