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声音被拉扯得断断续续,却还在笑,“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
“嗯。毕竟你已经成长得差不多了。”“夏油杰”一派坦然,“真人啊,从你诞生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刻。你成长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只是……方向有点出乎意料。”
“也好。意外总比无聊强。”
真人的身体开始被吸入那个黑色的漩涡。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夏树。
夏树也看着它,眼睛睁得很大。
血泪已经干涸在她苍白的脸上,黑色的血从她唇角和鼻尖落下,她此刻的模样可怖怪。她看着它被羂索吸收,眼神里依然是浓稠得化不掉的恨,还有无法命名的情绪,那些情绪被强行揉在一起。
很好。
真人想。
它想看到的,就是此刻这双眼睛。她恨它,她想杀了它,可是它又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她。于是这份恨被搅乱了。
如果夏树只是恨它,那太无趣了。恨也好,杀意也好,绝望也好,真人见过太多。可她此刻看着它时,震惊里混着恶心,混乱里又有一点旧日留下的东西,而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又立刻被更强烈的憎恨碾过去。
这比单纯的恨更浓烈,也更美。
至于它自己做的又算什么?占有欲吗?好奇吗?想看到她露出更多表情的执念吗?还是那个被人类叫做喜欢,但令人作呕又令人发笑的词?
真人不知道。
它只是在那只特级咒灵扑向夏树的瞬间,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真奇怪啊。
原来诅咒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
身体正在被黑色的漩涡一点点吞噬。感觉很微妙,它一直以来最熟悉的事情,反过来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它的灵魂,试图摸清它的形状,然后将它拆开,重新组合。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啊。
漩涡扯住它的肩膀、脊背、四肢,缝合线一寸寸崩开。
可它仍然看着夏树。
夏树也还在看着它。
像是只要她还看着,它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识被撕扯的时候,真人竟然想起了那本康德的书,还没翻完。
它和夏树围绕自由争论过很多次。
“自由当然就是随心所欲。”那时候的真人趴在给夏树搭的帐篷里,翻着书页,“想笑就笑,想杀就杀,不被任何东西束缚,这才是自由吧?”
夏树把书从它手下抽走,极其认真地解释,“不对,真人。康德说的自由不是放纵欲望。自由是自我主宰,是理性为自己立法。”
它当时只是嗤笑一声,觉得人类真是麻烦,给自己套上枷锁还美其名曰自由。
可现在,漩涡正把它拖进黑暗里。
漏瑚的大义也好,花御的理想也好,羂索的计划也好,诅咒的本能也好,在那只咒灵扑向夏树的瞬间,全部都被它丢在了身后。
这算什么呢?
如果这也算自由,那康德那家伙的自由,未免也太不自由了。
可是,夏树……
你说的那种自我主宰,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真人想通了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它很久,关于它自己,关于人类的问题。
啊……原来如此。
所谓人类,就是会被这种无法理解的东西拖着走吗?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冲动,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明明违背一切本能和利益,身体却已经动了。
真恶心。也真有意思。
但就是这一瞬间,它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不再完全属于诅咒本能的自我。
那也许就是它的新生。
也是它的死亡。
咒灵本没有性别。可它现在,却无比清晰地确信……
它是“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夏树读懂了那个口型。
“看着我。”
就这样看着我吧。
如果还有下次……就做我一个人的巫女吧。
特级咒灵,真人,被吸收。
只剩下一枚黑色的咒灵玉,静静地躺在“夏油杰”的手心。他垂眼看着那枚咒灵玉,拇指缓慢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辛苦了,真人。你会很有用的。”
*
“啪。”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一个被真人用咒力小心翼翼保存在自身领域空间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消失,掉了出来。
是一个花环。
用淡紫色的小花编织而成,有些地方的编织手法显得稚拙。那是在夏树和他们咒灵相处时,夏树编制的,然后红着脸,笨拙地戴在他头上的。
“从没有人主动送过我什么。”他当时似乎是用调侃的语气说的,指尖触碰花环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后来,他找到了花御。
“虽然很可笑,但是无法扔掉呢。帮我处理一下,让它不会枯萎吧。”
花御沉默地看着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让这脆弱的花环永恒定格在了最初的模样。
此刻,这永不凋零的花环落在肮脏的地上,沾满了尘土,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