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跪坐在禅院家主厅的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还是年幼时被五条悟带着来赎身，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最后五条老师吊儿郎当对着满屋子的人说，“这孩子我带走了哦。”

五条老师养他的时候，也说过“花费好大一笔钱”之类的话，他也真的以为就是钱的事。但轮到今天他坐在这里，才意识到，五条老师大概还付出了其他代价。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五条老师抱歉”，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是主动回来了。

此刻，在他一侧的是禅院直哉，斜倚在凭肘上，两侧还坐着禅院家各房的长老，目光不善。

那些目光让伏黑想起小时候。他明明已经记不太清那时的情景，却忘不掉当时被人打量的目光，估量他到底值多少价值。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件商品，现在依然是。

“伏黑惠？”直哉念这个名字，声音拖得又慢又长。这个少年应该庆幸自己有那张和他曾经崇拜的甚尔如出一辙的脸，不然他都不会让这少年进家门。早就脱离家族的人，忽然冒出来大言不惭要求家族给他总监会的进出权力，他傲慢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姓伏黑吗？”

他刻意加重“伏黑”两个字，想要提醒眼前的少年，他早就不是禅院家的人了。

伏黑没有看他，依然坐得端正。他知道这个人在激他，也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失态。等他受不了这种羞辱，然后承认自己不配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直接起身离开。这种地方，他连多待一秒都嫌烦。

可是夏树还被囚禁在总监会，虎杖的死刑又重新被提出，津美纪被卷进死灭回游，五条老师被封印。

如果他连这种程度的为难都忍不了，那就什么也救不了。

“我要去总监会的囚禁室探视，需要家主或代理家主的许可。”伏黑让自己无视那些目光，他又重复一遍自己的要求。

然后，他直接搬出从真希前辈那里听来的家规，“按照家规，现任家主重伤无法理事时，应由十种影法术的继承者暂代职务，如果那位继承者愿意回归家族。”

“哈？”直哉一直自认是下一任禅院家主，没想到这小子胃口不小，张口就要来抢家主，这是挑衅他吗？连对这张脸他都无法再忍受，直接嗤笑出声，“回归？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过禅院家的人？”

伏黑沉默，他总不能承认的确没当成过。

直哉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额前的发丝，换了个姿势靠着凭肘。

伏黑面无表情。这个人真的很装，已经对着他来来回回撩了几次刘海了，到底是谁。他其实根本不知道禅院家这些面孔都是谁。他只要认识家主就够了。

“你要去探视谁？”直哉慢悠悠地问。

伏黑刚要回答，就听到直哉紧接着又用轻蔑的语气问出来，“那个神宫的小巫女？”

他闭上嘴，这个人根本不是真心问，就是为了奚落他。总监会囚禁室目前有两个京都高专的学生，禅院家的人自然也掌握了总监会这些信息。略微打听应该就知道，他和另一个机械丸几乎无任何来往，只能是另一个。

直哉看到伏黑紧绷的嘴角，反而笑起来，“她可是被判了死刑的重犯哦。勾结特级咒灵，泄露机密，还害死他们神宫斋王和大宫司。现在外面怎么说她，你知道吗？”

伏黑不想知道，直接斩钉截铁反驳，“她没有。”

直哉被哽住，觉得这个少年果然不是在家族长大的人，毫无贵族的礼貌。他才不管伏黑想不想听，坚持说完，“外边都说她是披着巫女外衣的最强诅咒！因为她，皇室和神宫的威望都快没了，大家都在说，神已放弃了世人，造成的恐慌可是又生出不少诅咒呢！”

伏黑继续反驳，“和她无关。”

“无关？”直哉逼问，“涩谷死了多少人？五条悟被封印，咒灵横行。这一切，你敢说和她体内的那个东西无关？总监会的判决书已经下来了，她活不了几天。”

伏黑在听到直哉说“她活不了几天”时，忍不住皱眉。不，绝不会。他想到伞下夏树透过水汽的笑，虽然东京现在到处是咒灵，灯光秀活动是否还能举办很是存疑，但圣诞还没到。

不过，他也不再说话，这里没人想听他的辩解。

“为了个女人。”直哉越看这张脸越生气，心里生出“这人怎么会是他儿子”的念头，不由讥讽地笑，“真是感人啊，你这是从五条悟那里学来的毛病？”

伏黑感觉着四面八方冲他而来的那些目光，鄙夷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

“而且啊，”直哉挑起眉，“我最讨厌巫女了，你不知道吗？”

伏黑终于露出一点茫然。

他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人讨厌什么巫女？这种事难道是什么禅院家入门常识吗？

直哉却像是完全没发现伏黑的迷惑，他又拨了一下头发，语气轻佻，“一个女人，却整天摆出一副清高端庄的样子，好像自己站在神明那边，就能高人一等。那种眼神，真让人不爽。”

伏黑默了默，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不是在说夏树。

具体是谁，伏黑也没兴趣知道。只是，他到底没忍住，还是辩解了一句，“她和你说的人不一样。”

没想到不知道戳中直哉哪根神经，阴阳怪气地笑他，“啊，也是。其他巫女是不会像她这样，能让男人为了她主动跑回从不踏入的家族。”

伏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哉。

直哉冷哼一声，还想继续奚落。

*

主位上一直沉默的人，在这时咳了一声。

直毗人靠坐在厚重的垫子上，右肩处空荡荡的袖子垂落。涩谷一战，他到底活了下来，只是丢了一条手臂，元气大伤。

“够了。”老人缓缓开口。

直哉皱眉，“父亲。”

“我还没死。”直毗人说，“不用这么急着替我说话。”

“父亲，我只是——”

“禅院家千年家训第一条，术式即是一切。”直毗人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十种影法术是禅院家百年一现的术式。这一点，有人反对吗？”

无人应答。

“既然没有，”直毗人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他要暂代家主之位，去见他想见的人，有什么问题？难道要放着十种影法术不用，让一些连炳都进不去的废物来领导禅院家？”

几个长老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直毗人才没管那些人，“五条悟被封印，咒术界马上就要乱。各大咒术世家，总监会，还有皇室和神宫那边，谁都不会安分。这个时候，禅院家如果连十种影法术都留不住，才是真的笑话。”

直哉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怎么回事，父亲是在涩谷一战中被打糊涂了，真要让这小子当家主？

他冷声说，“可他是为了个女人回来。”

“那又怎么样？”直毗人反问，“他能为了一个人回来，就说明他会为了想守住的东西动手。比只会坐在这里吵架的人强。”

直哉脸色阴沉，他明白父亲意思，这是说伏黑惠有弱点，才是可以被利用的棋子。他看着伏黑那张脸，那不是禅院家的脸，却偏偏带着甚尔的影子，不是在禅院家长大的孩子，却偏偏继承了禅院家最想要的术式。

真让人火大。

直毗人没有看他，只继续说，“那个神宫的小姑娘，现在不能死。她死了，总监会只会多一具拿来立威的尸体。禅院家没必要替那些老东西递刀。”

伏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直毗人抬手，旁边的侍从立刻低头上前。

“把总监会的出入信拿来。”他说，“从今天起，伏黑惠列为禅院家下任家主第一顺位。在我不能亲自出面时，由他代行部分家主权限。”

“父亲！”直哉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你不服，可以等我伤好以后再说。”直毗人淡淡道，“或者现在就证明，你比十种影法术更值得禅院家下注。”

直哉当然不可能当着父亲面动手，片刻后，他坐了回去。他的姿态依旧散漫，只是看向伏黑时，轻慢已经变成了毫不遮掩的恶意。东京现在乱成那样，谁知道一个人走出去以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伏黑接过放在信封里的出入证明，对着直毗人行了一礼，就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