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咒术界的肃清行动一项项开始推动。夜蛾正道作为东京高专的校长，又是异变咒骸熊猫的制造者，早已被咒术高层们忌惮，只是没找到夜蛾正道的把柄，而这次涩谷的事情，让他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涩谷本应该是东京高专的管辖区，却出现如此惨重的伤亡。夜蛾正道作为校长，应负全责。而五条悟和夏油杰也是夜蛾正道的学生，两条理由就把夜蛾正道判了死刑。

夜蛾正道被勒令待在东京高专内，等待着死刑的执行。

被派去见他的，是乐岩寺嘉伸，京都高专校长，咒术总监会保守派代表，也是夜蛾正道曾经的老师。

“夜蛾。”

“老师。”

这个称呼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自从夜蛾离开京都高专，前往东京任职后，他已经很少这样叫乐岩寺。更多时候，他们是东京和京都两所高专的校长，是立场不同的同僚，是总监会里对虎杖悠仁问题争执不休的两方。

乐岩寺没有绕弯子，“高层要你交出咒骸的秘密。”

“他们认为，一旦掌握那个技术，就能拥有一支由咒骸组成的军队。涩谷之后，咒术师数量不足，东京和京都两边都折损严重……”乐岩寺看到夜蛾无动于衷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老师也这么认为吗？”

“现在不是问我怎么想的时候。”

“那就是不这么认为。”夜蛾低声说。

乐岩寺终于抬起眉，认真看了眼自己的学生，“夜蛾，交出秘密，证明你还有价值。我能替你争取死刑缓期。之后……”

之后会怎样，其实他们都清楚。

夜蛾会被总监会严密看管，熊猫会被拆解研究，他制造咒骸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逼问。他是能留下性命，但自此之后漫长的一生都被困于囚笼中。

但乐岩寺依然认为，先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只是这个学生和他历来都有不一样的见解。

“老师，你真以为，咒骸的秘密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夜蛾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位老师的面容，在他记忆中，乐岩寺的眉毛还没有现在这么长。那时的乐岩寺正当壮年，看上去就很老派，老派的他却又很叛逆，性格和说话远不像现在这样慢吞吞，那时的乐岩寺脾气比他爆多了，骂学生罚学生，也在学生被世家术师欺负时站出来挡下所有麻烦。

这个记忆中的老师早已变了模样，而此刻也只是沉默。

“我不会交出去。”夜蛾说。

“那你就会死。”

“嗯。”

“熊猫也未必保得住。”

夜蛾一动不动。

乐岩寺不再继续逼问，他终于露出一点悲悯，看着这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学生，“正道。”

夜蛾一怔，乐岩寺很少这样叫他。

“活到我这把岁数，有很多事情只能顺应而为。人活着，才能守住想守的东西。”

夜蛾沉默片刻，苦笑，“老师，这句话，从您嘴里说出来，真让人意外。”

乐岩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第二天傍晚，乐岩寺再次出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晦暗，“你没事了。”

夜蛾惊愕，他清楚，总监会的判决一旦下达，绝无轻易更改的可能，“老师，您在说什么？”

乐岩寺的长眉掩住了他眼里的复杂，“夜蛾正道，死刑暂缓执行，继续留任东京高专校长，接受总监会监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一切皆有代价。你没死，那必是有人替你承担了代价。”

夜蛾只觉五雷轰顶，他想到了唯一可能，这个世上，只有那么一个人。

“是静美？”

*

其实，他一开始不愿交出熊猫，也不愿交出咒骸的秘密，是因为还牵扯到他和静美的一段往事。

夜蛾正道与庵静美曾有过一段短暂幸福的婚姻。夜蛾毫不介意静美带着收养的女儿伊势夏树，反而将夏树视为己出。只是他也盼望着，有一天能拥有属于他和静美的孩子。

这份期盼在夏树快四岁时成了真，静美怀孕了。这本该是极大的喜悦，但夜蛾很快发现，静美并不快乐，反而常常陷入沉思，或者对着夏树发呆。

在梅花开放的季节，静美对夜蛾说出了那个令人心碎的决定。

“我现在就已经这么爱这个孩子，”静美看起来很痛苦，“正道，我怕我无法再把心放在夏树和殿下身上。”

她深爱着夏树，但她也明白人性的弱点。如果她也有了孩子，因为偏心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有一天对夏树和殿下就会离心。在她心中，任何对这份至高忠诚的动摇，都等同于对殿下的背叛。

“对不起，正道，我决定去打掉这个孩子。”静美很决绝，“我们离婚吧。你期盼一个孩子，而我永远无法给你这个孩子。”

夜蛾心口剧痛，他本想说不要孩子也行。反正咒术师活一天是一天，他们两人在一起就行了。

可静美用下边的话阻止了他。

“是我怕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怕有一天，我对你的感情会超过殿下和夏树。我会想要生下孩子，说不定还会因此怨恨她们，我无法接受有那一天的到来。”

她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一个叛徒，夜蛾也无法看着她背负这种痛苦。

最后，静美对外宣称，是自己意外落胎，丧失生育能力，不想再耽误夜蛾。夜蛾选择尊重和隐瞒，两人就此离婚，静美回到神宫，全心全意抚养夏树。

可夜蛾终究没能完全放下。那份不愿失去孩子的父爱，被他以另一种无法告人的方式延续。

他将那个未曾出生的孩子的灵魂，作为核心，结合其他灵魂，做到咒骸里。这便是熊猫诞生的秘密。

也是夜蛾正道一生中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他宁愿死，也不愿交给总监会的理由。

而现在，这个秘密，却又让静美死去。夜蛾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会为他而死，也只能是静美。

*

夜蛾一把抓住乐岩寺的衣襟，“她做了什么？”

“她交出了清子留下的部分权力和名单。”乐岩寺没有挣扎，“神宫让步，皇室内部让步，总监会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台阶。”

“还有呢？”

“她以自己的咒力和性命，换你和伊势夏树的死刑暂缓。”

夜蛾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不……不该是她……”

乐岩寺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咒骸的秘密！我告诉你！我早就该告诉你……”夜蛾绝望地嘶吼着。这些秘密不足以让静美死去，不，该死的人是他。

乐岩寺按住他颤抖的手腕，“晚了。”

夜蛾颓然跌坐，巨大的悲痛压垮了他，“即使你是我的老师，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夜蛾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恨意，“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她为了她的殿下，为了夏树，已经放弃过多少东西吗？”

乐岩寺不知道，那个女人做这一切时太平静了，平静到那些坐在高处的人都短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