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你和神宫那孩子都救下来了。”他只知道这些。
夜蛾绝望地看着地面,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一切都已毫无意义。他麻木地张开嘴,说出了那个所有人渴求的能够制造异变咒骸的核心。
“咒骸的秘密……是……将灵魂注入咒骸的核心。比如熊猫,它体内有三个核心。让三个灵魂,以彼此的羁绊相互约束,以达到咒力循环的稳定。”
静美为什么那么傻呢,他又为什么这么傻呢,明明,“就是这样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
乐岩寺脸色一变,“你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
“不是给总监会的。”夜蛾的墨镜又遮住了他的眼睛,“是给您。”
“……”
“老师,这是我的诅咒。您要不要把它交出去,要不要继续做那些人的刀,之后都由您自己决定。”
乐岩寺的眉毛抖了抖,“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您让我活下来了,那从今天起,我都会看着你。”
乐岩寺离开时,背影比来时更佝偻,最后他只留下沉重的一声叹息。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正道。”
*
京都高专的医务室内,庵静美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像是被掏空,甚至像是连血液都被抽走,整个人轻飘飘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
京都高专的反转术师,一氏玛丽卡站在病床旁,身上披着一件高专的医用白大褂,眼神温和的看着她,“终于醒了。”
静美试图运行咒力,但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回应。她感到一阵眩晕,明白自己已经付出了代价。
“夏树呢?正道他……”静美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失败了。
“夜蛾正道暂时自由了,伊势夏树的死刑也暂缓执行,交由皇室和高专共同监管。”玛丽卡把一支小小的针剂推入静美的静脉,“别动。你现在比普通人还要脆弱。”
静美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感激,“您为什么要救我?总监会的高层,不会放过任何阻碍他们的人。”
玛丽卡对静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们一氏家,他们不敢轻易得罪。何况处刑完成,你本来就死了。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医师对遗体的处理,我不算抗令,凭本事罢了。”
“而且,也不止我。七海建人带着几个一级术师联名作保,说神宫在涩谷救了多少人。那个男人据说写了一份特别长的报告,把总监会都震住了。”
静美眼前浮现出那个金发男人在涩谷之后见到她感谢她的样子。
“京都高专那边,歌姬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嗓子都哑了。东堂这小子差点把乐岩寺的桌子掀翻,对着乐岩寺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还说总监会是什么不懂女人的蠢货,”玛丽卡说到这里,一脸无语,东堂是她在京都当医师差不多最多打交道的学生,受伤最多,废话也多,“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和女人类型有什么关系。”
静美也听歌姬吐槽过自家高专的这些学生们,东堂这个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新田这会还守在医务室外,之前一直问我,如果我没法救你,他的术式能不能暂缓。我把他训了一顿,让他出去了。”玛丽卡继续说,“三轮、加茂、西宫和禅院,他们都写了报告。说实话,学生的报告大多没什么用,但数量多到总监会想装看不见也不行。”
静美轻轻抽泣一声。她以为她是一个人走进审议厅的,原来不是。
“禅院家也开口了。直毗人那老头子打什么算盘不知道,但好歹做了件好事。听说他们下任家主,是东京高专的一个学生。”
玛丽卡并不清楚东京高专的学生,但静美一听就知道,应该是伏黑惠。那个长得和甚尔几乎一样的少年,在她面前郑重行礼,说相信夏树会成为优秀的咒术师。
真是的。这个世界有时候糟糕得让人恨不得把总监会连屋顶一起掀了,可又偏偏会有这些孩子,这些大人,这些明明自己也伤痕累累却还伸出手的人。
“还有乐岩寺。”
静美以为听错了。
“他这次站在你们这边。”玛丽卡淡淡道,“我怀疑是夜蛾和他说了什么。人活久了,总会有一两次不像自己。”
“总之,大家都尽力了,所以才能第一时间把你处刑后的身体取出来。法不责众,还能都罚一遍吗,那咒术界直接灭亡算了。”
“谢谢您。”静美低声说。
“不用谢我,我答应过修司的。”玛丽卡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点长辈式的亲昵。
桐原修司,大宫司,静美当然知道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您和大宫司还认识。”
“嗯,知道我们事情的,大概只有清子了吧。不过,清子那孩子……”
两人都沉默了。静美虚弱开口,“对不起,您看起来……很不好。”
玛丽卡勉强地笑了笑,“到我这把年纪,早已看惯生死了。只是……没想到,修司那个受点伤就大惊小怪的笨蛋,会做出这样的事。不过,也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玛丽卡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无可挽回的悲哀,“他最疼爱最看重的孩子就是清子了,可……”
“他让我看着夏树,也看着你。看着他的家人,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我不能再让他伤心。不然,到时候有一天,我见到他,可交代不过去啊。”
“而且,我还没问他,为什么在涩谷,他那八岐大蛇的咒缚会比以前更强大?那家伙一定偷偷地做了很多危险的事。我得亲自去问问他。”玛丽卡站起身,对着虚空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明已经六十多岁,玛丽卡脸上却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
“我啊,还想跟他再约会呢。”
玛丽卡说完了大宫司,对着静美温柔地说,“不过,一切都有代价,你咒力没有了,以后只能当普通人了,身体也要养很久。”
她摊了摊手,“但谁说普通人不是一种幸运呢。”
“你继续做神宫的少宫司吧。哦,对了,顺便提一句,虽然没有咒力了,但你作为普通人,身体很健康。要生孩子其实也没有任何问题。”
“您……”
“清子那孩子曾拜托过我。”玛丽卡说,“她来找我,说有个妹妹,意外落胎,没有生育能力了。问我反转术式能不能治好。我当时说,别什么事都找我啊,我也很忙的。这种普通人的烦恼就别来烦我了。”
静美捂住嘴巴,躺着病床上,不敢相信。
“可是,她说,那是她非常重要的妹妹,拜托我一定看看。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研究过反转术式在这方面的用途。我还去查了查医书。”玛丽卡回忆说。“后来我觉得好像可以试试,就给她打电话。她却说不用了。”
静美已经哭出声,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和夜蛾离婚后,清子让她去桂离宫住。一开始,清子还劝过她,说再看看医生吧。她那时只觉得自己狼狈又难堪,甚至生出过一丝委屈,觉得殿下不该连这个也要管。后来清子就不劝了。
“她说妹妹身体没事。我当时还好奇。她只是说搞错了,就没再多说。我也就把这事放过去了。”玛丽卡给静美递了纸巾,“后来,我问了修司,谁是清子的妹妹。”
当时的大宫司还疑惑,“妹妹?肯定不是她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应该是说静美吧。她们从小一起长大。静美那丫头可算是清子的小跟屁虫了。”
静美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殿下原来早就知道了……怪不得,怪不得,有一次她对我道歉,说耽误我了,还让我去找自己的幸福。我还以为她说的是神宫的事。她说如果那时带夏树出国的事情,她再当机立断一点就好了。”
玛丽卡怜爱地看着静美,“你是她最爱的妹妹,清子一定想看到你幸福吧。”
“不是的,不是的,在殿下身边,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啊。殿下也是我最喜欢的姐姐了,这些话,我还没有告诉过殿下……”静美泣不成声。
从涩谷出事,静美第一时间知道大宫司和清子都牺牲的事情,但还没等她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就知道夏树的身世泄露,被咒术总监会直接拖走的事。
她忙得不眠不休,想办法和各种人周旋,才知道清子挡在她们面前做了多少事。而接下来对夏树的宣判,对夜蛾正道的宣判,也让她无暇伤心。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可以为自己最敬的斋王,最爱的姐姐,真正哀悼。为清子,为大宫司,也为那个一直站在他们身后,却终于失去咒力,失去再一次并肩作战资格的自己。
玛丽卡悄悄离开,把空间留给终于能哭出来的她。
*
庵静美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最后,她用手肘压着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她现在身体太弱,连痛哭都有些承受不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树,慢一点!”是歌姬的声音。
“静美阿姨!”然后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冲着她而来,后边还有熟悉的牛皮靴子“噔噔噔”的脚步声。她连忙用手按了按眼睛,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侧过脸。
迎接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