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事变，对于所有咒术师来说都是一场噩梦。对于与幸吉，在噩梦来临之前就被关起来的人，反而避开了这份残酷。

涩谷事变结束后，与幸吉依然被关在总监会的监禁室里。说是监禁室，其实并不比原本他常年待的地下室好到哪里去。这真的很讽刺，他曾经用背叛换来的东西，在得到之后，却立刻又被关进另一处地下。

总监会不打算杀他。毕竟，一个拥有大范围傀儡操术，又能操纵机械傀儡进行监视和通讯的人，死掉实在有些可惜。

与幸吉得知总监会对他的处理后，并非不愤怒，可他其实对自己更生气。而当一个人待着完全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想很多事。

想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天真觉得，只要自己定好束缚，只要不让咒灵伤害京都校，只要得到身体后立刻把消息传回高专，这一切都不会太糟。

他可真是傲慢得可以，竟然和咒灵谈信用。不愧是长期家里蹲，社会经验严重不足，真人当时骂他的话倒是难得有一句能听。但这让他更火大，因为被一个咒灵骂中，实在比被咒灵打中还让人难受。

除了胡思乱想，他每天的活动还包括练习走路。从床边到门口，来回散步。操纵自己的身体，远比操纵机械傀儡要难多了。偶尔膝盖发软时，他就会在心里骂真人，那家伙真的有把他的身体修复好吗。

*

与幸吉只是没想到，监禁他房间的大门是被夏树打开的。

“与学长，你可以出来了。”夏树站在他面前，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身后还跟着几名神宫的咒术师。明明不久前还是一起被关着的人，与幸吉却觉得眼前的她有些陌生。

京都校中大家都相处得不错，当然，与幸吉想，这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之前，在他心中，夏树是一个总会认真叫他“与学长”的学妹，是生日时会收下家务傀儡，很兴奋说谢谢再不用做讨厌打扫的人，是明明知道机械丸不能吃东西，却还是会给他留一份蛋糕的人。

老实说，他一直觉得夏树是被神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而当两人一起因为真人被关在审讯室里，她被翻来覆去的审讯搞得神情恍惚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他以为一直在阳光下幸福成长的女孩，身上也有这样多的阴霾。

“伊势？”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夏树所代表的神宫一脉掌控了总监会？

“不要多说，先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夏树对身后的咒术师交代了几句，就有人推来了一辆轮椅。

“请与学长先坐上来。”

与幸吉没动。

夏树看出了他的抗拒，叹了口气，“学长，你现在走两步就会摔吧？”

“不会。”

“那就是走三步再摔。”

“……”

夏树以前有这么不留情面吗，与幸吉忍不住回忆两人曾经的相处，最后，在他认为这样可以最快离开的角度来考虑后，他还是坐上了轮椅。

*

直到出了总监会的大门，坐上车，夏树才稍微放松下来，“与学长，我们先回京都高专。”

“你做了什么？”与幸吉望着窗外满目的废墟疮痍，意识到事情远超自己的想象。

倒塌的建筑，烧焦的街道，被临时封锁的路口，还有远处不知哪里升起的黑烟。即使隔着车窗，也能感觉到灾难后的死寂。

他为了这副身体背叛同伴，和咒灵交易，拼了命想站到阳光下，而现在阳光下是这样的世界。

夏树也看向窗外，“东京已经毁了。那个假冒夏油杰的人叫羂索，他唤醒了大量古代咒术师，放出很多咒灵，逼所有咒术师互相厮杀。东京的结界不稳，皇居那里的结界……一直由我们神宫负责维护。”

她收回视线，很平静地说，“我什么都没想做。是总监会找神宫，他们害怕了。”

与幸吉沉默，这倒是总监会那些人的风格。

“也没什么好威胁我们的了，只能来求了。”夏树轻笑一声，“我想了想，也就剩与学长你还在这里待着了。神宫答应加固和扩大结界，毕竟这也是为了守护更多的人。是不是很好笑，他们想要一切权力，现在这样，要权力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是我？”与幸吉问，神宫肯定能提出更有利于他们自己的条件吧，怎么想，也不该浪费在他这种内奸身上。

夏树看了他一眼，“与学长忘了吗？我们一起坐监的时候。”

与幸吉差点被她这个说法噎住。

夏树尴尬地咳了一声，“就是被关在总监会吃饭那次。我那时说我们就是犯错了，你说，所以更要尽力去弥补。”

与幸吉怔住，原来她还记得。

“坐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夏树轻声说，“所以，与学长还是出来帮我们吧。”

“谢谢。”车内安静了好一会，与幸吉才开口。

“不用谢我，与学长。之后好好做通讯器吧，这回要做靠谱点。”

“我做的东西一直很靠谱。”

“之前给我的那个，就被你拿来偷听了。”

“……那不是质量问题。”

车行了一段，夏树却说，“不过，与学长，我不知道，把你送回高专，是不是反而对你不好。也许在那个总监会的地下待着，反而更安全呢。”

“即使外边是这种刀山火海，我也想出来，因为是自由的。”

“自由……”夏树低低地重复一遍。

“而且可以见到他们了，以这副模样。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伊势。”

车在往前开，车窗外阳光落在一片疮痍上，却依然明亮得让与幸吉眯起了眼，“伊势，等下请不要用轮椅。我想……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

他推开了车门，双脚踏上熟悉的校园。以前操纵机械丸时，走路只是输入指令，现在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完成。

他走向那群熟悉的同伴。东堂、加茂、西宫、真依、新田……还有三轮霞。她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依旧穿着高专制服，但没有佩戴刀具。

与幸吉面对那澄澈的目光后，差点要移开视线，但他还是用尽毕生勇气，让自己努力回望。这时候，要想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比如，她那把刀呢？是在涩谷时又损坏所以拿去修了吗？

他想过很多次，真正见面时要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还有，我一直想见你。这些话好像让机械丸来说，用那种机械音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但此刻，他这具身体完全不听指挥，心脏吵得要命，手为什么还有些发抖。最后，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回来了。”

三轮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身体还痛不痛，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是不是很难受，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大家。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尽力让自己笑起来。

“欢迎回来，机械丸……不，与幸吉同学。”

西宫桃突然背过身，用力揉了一下眼睛，“风好大啊，今天。”

真依看了眼头顶纹丝不动的树叶，“小桃，这个借口也太烂了。”

“你闭嘴啦！”

加茂宪纪走上前，他看起来也很憔悴，甚至与幸吉觉得他看起来还有点狼狈，当然这个人的狼狈也不会比自己更狼狈。虽然狼狈但说出的话也依然是加茂家少主的风范，“回来就好。”

东堂葵完全没有体贴气氛的意思，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与幸吉的胳膊和腿，最后皱眉下结论，“你这身体太弱了，别进死灭回游。”

与幸吉还在理解“死灭回游”这个词汇，就听到他又补充，“机械丸，把能用的监视傀儡和通讯器全拿出来。现在开始工作。”

“……”

与幸吉想过很多种回来后的场面，大家可能会愤怒责备，或者对着他沉默到让他无地自容，却唯独没想到，回来就被东堂安排任务。

西宫桃吸了吸鼻子，也伸出手，“我要两个通讯器，能挂在扫帚上还要轻，上次那个型号太重了，飞起来扫帚都往一边偏。”

真依跟着说，“给我一个能远程定位的，别做得太丑，挂身上像钓鱼用品的话我会直接扔掉。”

加茂略微思索，“如果能监测结界内咒力流动，会更好，比如遇到异常就自动提醒。”

新田新本来一直在看夏树，听到大家都开口后，像是不想显得自己不合群，也补了一句，“有能看生命体征的吗？”

与幸吉不自觉也顺着大家的思路开始想，总监会早已没收了他的大部分傀儡，高专里偷偷藏着的那些还能用几件？扫帚挂载要减重，真依的定位器要避开咒力暴露，加茂说的结界流动监测难度不小，新田那个……

等等。所以他那些事算过去了吗？

“喂，你那什么表情？”真依扬眉，“不会真以为我们会排队抱你吧？”

“没有。”

“那就好，我们现在可没这个心情。”真依又含含糊糊说了后半句，“不过，你能回来……也还行吧。”

“真依，这个说法也太别扭了。”

与幸吉听到西宫桃这样吐槽，但他反而安心了一点。如果真依突然温柔起来，那才更可怕。

*

大家很快转去围住夏树，嘘寒问暖，连语气都变得更真诚了。

“伊势，你回来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