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霞还记得刚入京都高专的那一天。
那天的新生见面会,和后来新田新以及伊势夏树两人简简单单,只在教室里举行不同,而是非常隆重得在礼堂举行的。
高年纪的学长学姐们,各年级的指导老师们,还有那位光是坐在那里就很有压迫感的乐岩寺校长,都在台下看着他们三个新生。
三轮霞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偷偷瞟了眼站在身边的两个人,她的一侧是禅院真依,来自咒术界御三家,从容又倨傲的站在那里。而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仿佛从特摄片场走来的机器人。
她站在中间,只觉得这个站位实在是太瞧得起她了。难道是她没有把这头蓝色头发染黑让人觉得她其实也是那种很有个性的咒术师吗?可她从小到大最大的叛逆,也不过就是不想染黑头发和国中时篮球部训练时偷偷少做了几组训练这种程度。
台下,身材魁梧如一头熊却满身香水味的学长,穿着传统和服一脸平静眼睛没睁开像是睡着了的学长,拿着扫帚像是她看过的魔女动画一样正努力露出前辈式友好笑容的学姐。
三轮霞使劲抿了唇,往下吞咽,试图咽下那种窒息感。这不是普通高中的氛围,而是经历过祓除咒灵,游走于生死边缘后的沉重。
她的国中,是普通的男女混校。她被社会系的咒术师父选中,开始挥刀,让她有了自己也是某种主角的错觉,而她也因为这份不同的气质和不错的样貌在学校获得很高的人气。
但当她站在这里时,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点小小的得意什么都不算,她只是一个侥幸拥有咒力,得以踏入这个非常世界的普通女孩。
“那么,请新生自我介绍。”老师这样说。
禅院真依先开口,“禅院真依。”
无需多说,因为禅院这个姓氏本身,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右边那个机器人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说,“究极机械丸。”
三轮霞在心里想,这个名字也太酷了吧。不对,现在不是羡慕别人名字的时候。轮到她了。她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遍,还特意让妈妈和弟弟听了一遍。
“我……我是三轮霞!来自……那个……兴趣是篮球……不,不对,虽然兴趣确实是篮球,但是现在主要是练拔刀……呃……”
她脸颊在发烧,声音越来越小,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反而大脑里乱糟糟蹦出来无数思绪。糟糕,想回家,想立刻坐新干线回家。想把这个自我介绍从所有人记忆里删掉。这里有没有能删除记忆的术式?咒术界这么厉害,应该有吧?拜托了,不管是谁,快把刚才那一分钟从世界上祓除掉吧。
见面会结束后,禅院真依看了她一眼,“三轮同学,你刚才是不是快要哭了?”
“没有!”三轮霞立刻回答,声音比刚才自我介绍时大得多。
“哦,这才是你正常声音啊。”
“诶?”
“还以为你平时说话都像在台上那种蚊子叫。”
“……禅院同学,这种事情……可以不用……特意说出来……”
真依挑眉笑起来,“叫我真依,实在不想用禅院这个姓氏。”
三轮霞觉得这里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禅院真依笑起来的时候,和她原来国中里会把朋友囧事记上整整三年的女生也没什么两样。
*
高专学生少得可怜,或者说,全校加上教职工的总人数都少得可怜。一个学校还没她她国中时一个班级的人多。
因此,虽说她才是一年级,但几乎是和全校的人都要打交道。
东堂学长是个怪人但强得离谱,压迫感让她不敢轻易靠近。加茂学长原来是咒术御三家的继承人,怪不得虽然很可靠,却总是带着距离感。小桃学姐竟然会飞,是一个总夸她可爱的活泼姐姐,虽然这个姐姐身高看起来并不太有说服力。机械丸虽然只是傀儡,可听说操纵他的人拥有准一级水平的实力。真依是很好的同伴,但她的思维方式时常与三轮有着微妙的差异,她会不解地问,“小霞,你会不会有点拼命过头了?”
三轮霞知道,真依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刀柄坏了就换,任务受伤就休息,这对真依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可对三轮来说,她需要对每一笔花销精打细算,需要任务报酬,也需要将每一次任务报酬都好好存起来,最好还能寄回家贴补妈妈。
在一群天才与世家的前辈与同伴之间,她只是一个被社会招募的普通女孩,只会握着一把刀,努力让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
有一次训练结束,三轮霞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身侧放着她破损的刀具,手机上的计算器来回算几个数字。她叹口气,如果要保养刀具,她这个月寄回家的钱就要少一点。可是如果不修,下一次任务时握刀手感不对,说不定会死。人死了就更别说寄钱回家了。
啊,咒术师的世界,原来也会被这种现实的问题打倒,她要不要再去找份兼职呢。
“可以和学校申请报销咒具维修保养的费用。”
三轮霞抬起头,机械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诶?”
机械丸扫过三轮的咒具,还有手机上的计算器页面,他大致能推算出眼前的同期应该是在烦恼这种事。学校的确不会刻意去提,但作为从小在高专长大的他,是知道这种事的。
“如果只是刀柄磨损,可以和学校申请,作为学生训练损耗,学校会报销这种维护费用。”
三轮霞愣了愣,“还有这种好事吗?”
“有。”
“机械丸同学,你为什么不早说!”三轮霞要裂开了,她之前刀具维修可是自己掏的钱,那她在这烦恼了半天算什么!
“你没有问。”
三轮霞盯着眼前一板一眼回答的机器人,忽然笑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奇怪了。她每天都在学如何祓除诅咒,如何用简易领域保护自己,如何在生死边缘不要害怕,可最后拯救她心情的,竟然是刀柄维修可以走学校报销。
“谢谢你,机械丸同学。”她真心实意。
机械丸没有回应,过了几秒,他才把手里的一瓶果汁递给她,“这个也给你。”
三轮霞迟疑地接过,“你不是不能喝吗?”
“买错了。”
“机械丸同学也会买错东西?”
“自动贩卖机的按钮太密了。”
三轮霞看向那排大得不能再大的按钮,又看向机械丸那只比她整张脸还大的机械手。
原来如此。她努力忍住笑,失败了。
机械丸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可三轮霞却觉得,这张机械脸好像也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冷冰冰了。
*
三轮霞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成为咒术师的准备,她知道咒术师会受伤,也会死,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和危险的诅咒战斗。可是百鬼夜行那一晚,真正站到满是咒灵的大街上,才明白知道和经历之间隔着多远。
她的刀刃卷了,咒力消耗得几乎干涸,身上所有地方都痛得她想要大叫,一只咒灵冲过来,她甚至没能立刻重新握紧刀。
“退下!”
庵歌姬老师挡在她身前。
那身巫女服早已染满鲜血。歌姬老师拿过她的刀,双手握住刀柄,明明剑术不是她擅长的东西,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刀又一刀,绝不后退。
三轮霞倒在地上,视线被血糊住,只能看到那抹白衣绯袴在夜色中摇晃。她想爬起来,想说歌姬老师我还能战斗,想说请不要为了我受伤。
可是身体动不了,原来被人保护,是这样温暖又难受的事。
后来回到高专,伤口处理完,所有人都疲惫得像是再也不会说话。三轮霞却一人坐在校园的茫茫夜色中发呆。
机械丸在她旁边停下,“你该回去休息。”
“嗯。”三轮霞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如果是真依在这里,看到她说不定会皱眉说“小霞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如果是小桃学姐,可能会慌慌张张地安慰她,说没事啦没事啦。加茂学长会很温和地告诉她这不是她的责任。
可现在在她身边的,只有这个不会露出任何表情的机械傀儡。
“机械丸同学。”
“嗯。”
“我啊,之所以想成为咒术师,是因为妈妈一个人赚钱养家很累,我不想成为她的累赘。高专不收学费,任务报酬还蛮高的,感觉这样,自己就能帮助到妈妈了。”
这理由听起来一点都不帅气,机械丸依然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觉得,这样就很好了。我不是什么天才,也没有伟大的理想。能赚钱,能不拖累别人,能在任务里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百鬼夜行是圣诞前夜,十二月凌晨的风让人忍不住瑟缩,但三轮霞一点都感不到寒冷,“可是今天,歌姬老师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被温柔保护的感觉,真的很好。”
三轮霞在夜色中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像歌姬老师那样去保护什么。哪怕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哪怕只是挡住那么一下也好。这就是我以后要选择的路。”
机械丸沉默了很久,久到三轮霞开始后悔。她是不是说得太沉重了?对方会不会很困扰?毕竟机械丸同学虽然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但也不是情绪垃圾桶。啊,这个形容也太失礼了。对不起,机械丸同学。
“是吗,”机械音终于响起,“很适合你。”
那之后,她每一次挥刀,都有了意义。
东堂偶尔路过训练场,对这个面对他说话总是紧张的一年级生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不错,普通女人,你的挥刀比之前有趣一点了。”
普通女人是什么称呼啊,但三轮霞决定不和东堂学长计较。毕竟能从东堂学长嘴里得到一句“有趣一点”,已经是十分珍贵的夸奖。
机械丸依然只是站在旁边。
那个操纵着机械丸的少年,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她。
*
机械丸是机械丸。
这似乎是所有人默认的事。
可三轮霞渐渐意识到,并不是这样,机械丸只是傀儡。真正听她说话的人,真正记得她刀柄需要维修,记得她任务结束后会因为没买到半价便当而沮丧,记得她很崇拜歌姬老师的人,是机械傀儡背后的少年。
与幸吉。她第一次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不好意思。
某天训练结束后,三轮霞终于问出口,“机械丸,你住在哪里?我指的不是你这个机械傀儡在的那间宿舍。我是说,你,与幸吉同学,你住在哪里?”
与幸吉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幸好她面前那具机械傀儡依然沉稳默不作声。
他看了眼自己从小因天与咒缚而残破的身体,他拥有庞大的咒力和能覆盖广大范围的傀儡操术,也拥有一具比任何人都脆弱的□□。
很少有人问他在哪里。大家会问机械丸在哪里,会问机械丸能不能来支援,机械丸能不能出任务。大家只需要他的力量就好,反正那些坚硬的机械傀儡就可以祓除咒灵。可是眼前这个女孩问的是,与幸吉同学,你住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你。”三轮霞说完,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也许很冒犯,连忙摆手,“啊,不是那种看热闹的意思!我只是……我总是对你说很多话,却一直隔着机械丸。这样好像有点狡猾。”
“我真的很想感谢与幸吉同学。我总是打扰你,但你都很耐心地听我讲那些废话。”三轮霞本身是一个很会读空气的人,但因为她看不到机械丸背后那个人真实的表情,也不知道此刻机械丸会不会为她这个要求感到不耐烦。
“来找我就不必了。”与幸吉透过机械丸的眼睛,看到三轮霞也在直视着机械丸的眼睛,就好像两人在真正对视一般。即使他知道三轮霞看不到,但他还是不自然地别开眼睛,抱着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回答她,“如果,你真想道谢,就继续和我交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