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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是潮湿的野草,天阴沉沉地飘着细雨,北面偶尔掠过几只飞鸟。不远处是一片墨绿色的湖。
夏淮微看见自己往湖里走去。
风呼啸着将她金黄色的卷发吹散吹乱,长发缠绕成一张网,蒙住了她的眼睛。野草生出倒刺一圈一圈缠住她的小腿往上伸延,皮肤被划破,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脚踝砸进泥土里,一滴,两滴,很快被雨水冲淡。
即使看不见,“夏淮微”还是义无反顾地跑了起来。
“扑通”。
她跳了进去。
冰冷的湖水疯狂灌入胸腔,灌进她每一次挣扎时不由自主张开的肺叶。
水下伸出无数双手。血红,贪婪,皮肉溃烂,露出森白的骨节。它们死死抓住她,把她往更深处拖。
“夏淮微”闭上了眼睛,表情很安宁,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人。
意识被模糊、被撕扯。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浓郁的橘子清香包裹住了她。
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记忆里模糊的夏天,有热风和橘子味的冰淇淋,还有一个早已经记不清的某人轻轻牵住她的手。
“夏淮微”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一张洁白的单人床上。
那是她小学时睡的儿童床——不,不是儿童床,只是一张用铁架子焊接成的有四条腿能躺人的板子。躺在不那么柔软的床垫上,翻身时会发出嘎吱声,肩胛骨硌在上面,让她一夜一夜睡不踏实。
那时候是她爸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资金链断裂,股东撤资,为了维持岌岌可危的公司,他们卖掉了所有的一切。
那时候家中很安静。偶尔传来的声音,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摔门时墙壁的震动,或是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时依然能听到闷闷的争吵声。
梦里,“夏淮微”起身了。她的视角跟着切换成了第一人称。
她赤着脚,踩在望不到尽头的绿油油的草地上。柔软湿润的草,带着露水,凉意从趾缝里溢出。抬头是翠蓝色的天,一团一团堆叠的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感受到一种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的快乐。
夏淮微躺在地上,张开手臂。那姿势和沉入湖底是一样的——四肢舒展,掌心向上,像是等待什么把她接住。但她飘了起来,缓慢地升空,如同一条游荡在空中的鱼。
夏淮微翻了个身,婴儿般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臂弯。
与天空的距离越来越近,穿过云层后,睁眼却是黏稠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湖水。
梦结束了。
夏淮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她坐起来,喉咙里像是还呛着水,一呼吸就带着细密的刺痛。
发了会儿呆,她才意识到那是梦。
天色将亮未亮,稀薄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进来,连同微凉的风一起。看了眼时间,比平时醒来早了半个小时。
洗漱间里和往常一样安静,薄荷味的牙膏清凉刺鼻,夏淮微盯着镜子里自己沾满泡沫的嘴巴,手上动作上下机械般重复着。
她拧开水龙头,弯腰捂着冷水冲掉嘴边泡沫。水流旋转着汇入下水口,一圈一圈,夏淮微盯着漩涡,渐渐出了神。
回过神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不加掩饰的注视。
夏淮微没有立刻抬头,她撑着洗漱台的边缘,尚未散尽的惊慌让此刻恍惚的精神亢奋地集中起来。
是谁。
她终于抬起眼睛。
陈景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盯着镜子里夏淮微的眼睛和她对视。她身上还穿着睡衣,最顶上的扣子在睡梦里被挣开,露出了清瘦的锁骨。
她的目光,很安静。像夏淮微梦里的那片湖。但她的眼中没有呼啸的风,没有雨水激起的涟漪,也没有肯停下来照一照影子的飞鸟。
没有笑容,没有声音,除了冰冷的眼神,她的表情中没有任何可以让夏淮微辨认的情绪。
可怕的安静在蔓延,恐惧猛然窜出。
夏淮微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往旁边动了动,带着牙杯咣当一下摔在了洗手池上。
陈景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她看着夏淮微颤抖的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吓到了?”
不像疑问,更像是陈述。
她出现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预兆。夏淮微扶着洗手池边缘,解释:“没、没事。我以为你还在睡。”
陈景星伸出手,将夏淮微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轻柔。而后她向前迈了半步,夏淮微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她的手,但陈景星只是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把那只摔倒的牙杯扶正。
“刚醒。”她说。
随后她收回手,自然地拉开了距离,打了个哈欠。
“我先去换衣服了。”夏淮微关上了水龙头,避开陈景星的视线走出了洗漱间。
哗哗的水声再次响起,夏淮微不知道陈景星什么时候会走出来,虽然都是女生,但她还没有适应或者说不愿意在别人的注视下换衣服。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换好,夏淮微的头发也因为急匆匆的动作变得乱七八糟。
就在她坐在书桌前准备梳头时,陈景星出来了。她的短发也乱着,有一缕甚至翘起来,让她看起来有些呆。
陈景星瞧见她的动作,明知故问:“小微准备梳头发呀。”
后者点了点头。
陈景星走过去侧着身子,一手搭在夏淮微的椅背上,一手抓住夏淮微拿着梳子的手,从她手中将那把木梳拿走。
“我来帮你扎头发吧,好不好?”
虽然是问句,但她已经开始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