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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FAKE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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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幼年时形成的应对模式,会随着骨骼一起生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陈景星坐在草地上,早晨时梳平的头发被风吹着,再一次变乱。夏淮微的声音模糊又清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和夏淮微讲起自己小时候。

年幼时的她很喜欢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看到一只漂亮的蝴蝶,说蓝天很蓝白云很白。但每当她絮絮叨叨的时候,就会被心烦意乱的妈妈推到一边。

那时候她就会觉得被冷落了,委屈地流眼泪。一边哭,一边朝妈妈张开手要安慰。

妈妈不会安慰她,只会气急了之后打她,随便拿着什么棍子也好拖鞋也好就往她身上招呼。她不许陈景星躲,也不许她哭,否则打得更狠。

打完过后,她便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抱着用力克制抽泣的陈景星一起哭。她抱怨陈楚飞对她多么冷漠,说自己对她那么好,乞求陈景星不要总是惹她生气,让她心烦。

她被妈妈紧紧搂在怀里,几乎要喘不过气。耳边是妈妈嚎啕大哭的声音,大滴大滴泪水砸在她的手臂上。于是陈景星就不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妈妈说自己以后一定听话。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和她说话,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陈景星说。“有一天我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打开灯,看见我妈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她试探着喊了声妈妈。

蒋娟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所以就和往常一样跑到她面前,说我今天得到了一朵小红花。那是我上课回答问题被老师奖励的。”她顿了顿,“还没等我说完,她一巴掌扇到了我的脸上。我那时候被打蒙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按在了地上。”

夏淮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陈景星,对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讲诉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世界在她耳边嗡鸣,尚且年幼的孩子被母亲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尖锐的指甲陷进皮肤。她徒劳地喊着妈妈,双腿无力蹬着,很快喘不上气来,视线模糊发黑。

“那时候我就在想,‘怪物’又出来了。”

夏淮微握住了陈景星冰冷的手。

“直到我快要晕过去,她才松开了手。我趴在地上喘不过气一直咳嗽,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意识想要离她远一些,还没等我缓过来,就又挨了一巴掌。她冲着我吼,骂我不争气,是废物,说后悔生下了我,连我哥一点点都比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忽然又变回了‘妈妈’,把我抱在怀里安抚。说她其实是爱我的,只是因为我爸太伤她的心才会这样,让我原谅她。”

伤害她的人是妈妈,说爱她的人也是妈妈。

那个时候,陈景星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原来爱竟是这样反复无常的痛楚和渴求。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大人们惯于在赐予伤痛之后再给它们赐予一个名字,以此掩盖伤痛的本质。

落下的巴掌是他们特殊的爱,是为你好,是太在乎,是不想你越来越坏,是哪家小孩不挨打,是离了我谁还会管你。

痛苦即是奖励。

但巴掌落下时,他们眼睛里总会出现一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痛快。是那种终于可以对着一个人毫无顾忌地发泄的、隐秘的痛快。像干渴许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咬开猎物的咽喉。

而承受这一切的人,必须是自己的孩子。

他们很少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手无寸铁,任人拿捏的孩子。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看着孩子痛苦、困惑、瑟瑟发抖却仍然要依赖他们的模样,会给他们带来掌控感,会让他们安心,是他们破败生活里唯一能攥紧的绝对的权力。

孩子不会像大街上的陌生人那样在被莫名其妙殴打时反抗;孩子没办法逃跑,孩子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孩子只能顺从,承受,摇尾乞怜。

谁家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孩子越痛,就越乖;越乖,就越离不开他们。

而他们会告诉孩子,这是爱。是你不听话时我给你的另一种爱,是足以让你刻骨铭心的爱,是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的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会给你的爱。

痛苦被这样包装成奖励,递到孩子的手里。

于是终于为此,甘之如饴。

“后来我在想,是不是那时候的我太过傲慢了,明明看出她的反常,还是冲过去炫耀自己的快乐。”

“我尽力去改了,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说话,想发出声响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想让她过来拉住我的手。”她握紧了夏淮微的手。

“你不来找我,我就在想,小微姐肯定也是嫌我烦了,所以我也不敢去找你。”

夏淮微眼眶红着,胃里翻江倒海。她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哽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通红着眼睛和陈景星对视,对方没什么变化,表情也好语气也罢,仿佛一个平静的旁观者。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夏淮微心里生出了一种特别的情愫——怜惜。

比同情更轻,也更重,就像对雨里那条瑟瑟发抖的小狗。

她想起早晨陈景星给她编头发轻轻哼起的旋律,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撑起的那把伞。她想起她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主动说话,每一次笑着看她。

原来陈景星和她一样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尖锐的铃声划破周遭的热闹,操场上的人群散开,慢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陈景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夏淮微伸出手。

夏淮微没有握那只手。

她站起来,用力抱住了陈景星。

陈景星的瞳孔骤缩,随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夏淮微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陈景星的衣服上有着让她着迷的橘子香,肩膀处的骨头硌得夏淮微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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