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纸。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一直是一个对死亡没有畏惧的人。
人既然有生,那必然有死。这道理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印象里的家很安静。每次放学之后,餐桌上有阿姨做好的饭,她会陪着我一起吃,但也仅此而已。
周末,司机会送我到医院看我妈。
她经常住院,但时间不长就会回到家里,我已经习惯。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那时候,我可以离她近一些,用手抚摸她皱起的眉毛,像从前她牵起我的手那样牵起她的手。偶尔她醒过来,瞳孔里会有一瞬间的茫然,再之后她看到我,会轻轻摸摸我的脸,说“我的宝贝来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妈妈。但对于其他孩子来说,她们的妈妈也是全世界最美丽、最温柔的妈妈吧。
有时候,她的情绪会突然激动起来,竭尽全力把身边所有的一切砸到我身上,让我滚出去。我就会开始一边躲着那些杯子或水果,一边收拾我的画本。
打开门,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车轮碾过地板,发出一阵声音。正对面就有一张长椅,我爸的助理——不,那时候他变成了专门负责送我上下学的司机,会坐在那里玩手机。
见我出来,他会自觉收起手机,起身,拿出车钥匙。
回家的路上,他开口,用别扭的中文安慰我:没事的,你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没有说话。
医院里有很多人,躺着,坐着,或者跪在手术室门外祈祷着。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面色麻木。
这些都和我无关。
我只是看着。
因为那时候,死亡对我来说还没有意义。
什么都没有。
活着就一定是正确幸福的么?死亡就一定是错误痛苦的么?
六岁那年夏天,我得到了答案。
我妈出院之后经常出门,神色匆匆,步伐极快。每次下午她出门前,会在梳妆台前仔细梳妆,遮盖自己疲惫的面容。之后,父亲会和她一起回家,她们的争吵声可以一直持续到天黑。
那天我醒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是一条很漂亮的碎花裙——我很喜欢偷穿她的衣服,因为那上面她的味道让我安心。每次她住院之后,我都会抱着她的衣服睡觉。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注意到我,唤我过去,轻轻抱起我到她的梳妆台前给我扎头发。她之前很喜欢给我扎头发,其实说起来,我都已经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
我知道衣柜里那些合身又漂亮的衣服是她一件一件给我选的,我知道她的梳妆台上肯定会放着给我装饰的卡通发卡和发圈,我知道她是我的妈妈,是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我知道我爱她。
那天她给我穿了件奶黄色的裙子,领口印着一圈小花,我最喜欢那件裙子,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又从鞋柜里拿出皮鞋,自己穿好,跑回她身边。
她看见我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说,景星宝贝真好看。
我心里高兴极了,我就是想听她这句话,无论谁夸我,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她说。
我张开手,她蹲下身,让我搂着她。
我说,妈妈最好看。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阳光很好,不算太热,温暖的风吹过我的脸颊,我趴在车窗边数路边的电线杆。
一根,两根,三根。
她忽然叫我。
“景星。”
“嗯?”
“你爱不爱妈妈?”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能看清楚那细小的绒毛。
“我爱妈妈。”
“有多爱?”
“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是多爱?”
我想告诉她,我爱她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不需要证明的。我用手比划着,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圆,说:“妈妈,我对你的爱比我的心还要大。”
她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声了一点。
“妈妈也爱你。”她说。
车子行驶了一天。妈妈没有吃饭,我也没有。她只喝水,喝了很多水。我饿了,但我没说。
她频繁地看着一旁手机上显示的照片和聊天页面,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问她要去哪里。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是要去找我爸——从她拧起来的眉毛和咬着的嘴唇里,我猜到了一些。
我知道我爸不爱我们了。
这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感受到的。
他越来越晚回来,每次回来也只是打个照面,然后睡在客房,留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默。
她告诉我,说:“景星,爸爸工作很忙。”
我说,“嗯。”
她又说:“他是爱你的。”
我没说话。
她于是提高音量,“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我知道我妈的那句“他是爱你的”也是在告诉自己,像是证明了我爸爱我,就是爱她一样。但是爱是不需要证明的。
天彻底黑了。
我不知道要去的那里到底有多远。
远处有一排车亮着灯,一闪一闪的。我其实很害怕坐车,因为我妈经常这么不管不顾地开车,速度快得吓人。但只要我意识到她在我身边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觉得安心。
因为妈妈是最爱我的。无论如何,她都是爱我的。
她有些困了。又困又饿。但睡着了就不会饿了,所以她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广播里一直放着歌,是老歌,我妈年轻时喜欢的歌手。说起来,我六岁时她还是很年轻。
闭上眼睛之前,她听见妈妈轻声跟着旋律哼了几声。
再之后,是一声巨响。
她后知后觉那声巨响不是撞击的声音,而是她那时发出的尖叫,尖锐、刺耳,像是嗓子撕裂开来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漆黑的天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让我有些想吐。
她看着天,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什么——是铁锈味的血,还有火熄灭后的气味。
我试着站起来。
脚踝很疼,站起来没走两步又摔下去。她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往前爬,草划过我的脸,很扎,我想,那时候我的头发肯定散了。
我看到了那辆车。
车头撞上了护栏,整个都变形了。挡风玻璃碎了一大片,裂纹像蜘蛛网。车门开着,驾驶座是空的。
我在车旁找到了我妈。
她仰面躺着,碎花裙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粘腻腻的。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