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口腔里像被烫伤一样疼痛。
没有回答。
她又喊,喊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终于安静下来了。
远处警笛声忽远忽近,我听不清,只觉得好冷啊。
我以前很害怕血,因为那代表着疼痛。但那天我看着她,看到那些血,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让她睁开眼睛。
睁一下,一下就好。
我伸出手,去碰她的眼皮。想要放缓动作,可手抖得厉害。
她没有醒来。
我趴在她的身边,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身上一开始还是熟悉的气味——消毒水、药片、香水,还有铁锈味,全部混在一起。但是后来变了,变成了她自己的味道,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的味道。
或许是我那时已经产生幻觉了。
再之后,我闭上眼睛。
我在想,如果我也不醒来,如果我也不睁开眼睛,是不是就能和她像以前那样在一起了?
我还是醒过来了。在医院里。还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
旁边没有我妈。
护士见我醒了,去喊了医生。
那时候我有些恍然,一边的沙发上坐着我爸,他站起来,表情像是难过,又不像。
“我妈妈呢?”
他没有说话。
医生护士都进来了。我又问:“我妈妈呢?”
她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沉默地看着我。一秒,两秒,三秒。接着是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我知道这些代表着什么,在走廊里,我看到过很多次这种眼神。
欲言又止,带着可怜的眼神。
我后知后觉,我妈妈死了。
死是什么?
要和妈妈在一起,叫做死亡吗?
那时候我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我怎么没死?”
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躺在医院里,打着石膏,脚踝吊起来,动一下浑身都会跟着疼。
我有钱。我爸有钱。他给了我一栋大房子,一张不限额度的卡,还有一个司机。我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缺。
但他不知道。
我想要的是我妈的拥抱,我妈做的饭菜,我妈的夸赞。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
我再也见不到她。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她,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即使打我也好,即使骂我也好。
只要爱我就好。
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祈祷,让她爱我一点,再多爱我一点,只要一点我就可以活下去。失去她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意识到,我再也得不到她的爱了。
葬礼上,我没有哭。我觉得很吵,很吵。这是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们哭得很伤心,很多人来,很多人说,可怜的孩子。
我站在我爸身边,看他应付着。
我对死亡的意义是后知后觉出的,眼泪也是。
回到家,我喊妈妈,没有人应。
我开始做梦,梦到她还在医院里,等着我去看她。
我去了,但她不在。
那是梦还是现实,我分不清。
昏昏沉沉间,我大病一场。
病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开始怕光,久到不愿再出门,久到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但我没死。
我活着。
所以我说,我对死亡没有畏惧。因为我早知道,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死亡可以结束一切痛苦,而活着,活着就会有痛苦。
可我还是活着。
我会想起她涂口红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妈妈也爱你”时的声音;想起她爱听的那首歌的旋律;想起她温暖的怀抱;想起她的笑。
她很少对我笑。
或许是因为她在我记忆里太短暂。
她笑起来右边会有一个酒窝,很浅,只有一点点。我的痣在左边,她说,是她的酒窝跑到我的脸上来了。
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歪头,试着笑出一个酒窝。
但是没有。
镜子里只有一张和她不太像的脸。一张总是让她流泪的脸。
于是我砸碎了那面镜子。
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流。
我一点也不痛。
原来接受了痛苦,痛苦就只是痛,不是苦。我不怕痛,所以我不再感受到痛苦。
如果我妈在,我一定要让她安慰我,要安慰我很久,我才会停止哭泣。
她会安慰我吗?还是和我一起哭?
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只是不想要我了,所以离开了?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如果她爱我,为什么我会感到那么痛苦?
很多人告诉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明天真的会好吗?
不会。
她生病时是这样,她去世了还是这样。
我会想她。明天会想她,后天会想她,大后天会想她,然后在想念她时后知后觉死亡的无情。
这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不会消失。它跟着我长大,从六岁到十六岁,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二十六岁到六十岁。就像我妈陪着我长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