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本就只剩两人对峙的余温,贺铮瞥见来电显示的瞬间,嘴角的戏谑骤然敛去,竟真的识趣地闭了嘴。
死寂般的安静,听筒里陆承宇的声音异常清晰,字字句句都飘进贺铮耳中,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恳切。
“父亲年纪大了,近来总念着过往,他想要天伦之乐。那些股权,本来也该有你的一份。”
“天伦之乐?”
宋琳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先生早不想着天伦之乐,现在人老了,倒想起找我母亲和孩子了?”
妈妈过往的恩怨像被掀开的旧伤疤,瞬间在心底淌出血来。
那些被忽视、被伤害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哪里是一句“年纪大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宋琳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贺铮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眉峰微挑,眼底漫过一丝玩味。
宋琳琅竟然是陆忠国的女儿?
他没插话,只静静听着,像是在围观一场与己无关的豪门戏码。
陆忠国要送股权,要认回女儿求天伦之乐?
这可真是陆氏集团里能掀翻天的大八卦。
他余光瞥了眼宋琳琅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攥着手机、指尖泛白的模样。
心底那点因陆承宇而起的戾气,竟悄悄掺了点别的情绪。
听筒那头的陆承宇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留白里,像是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琳琅,”他的声音沉了沉,比刚才更哑了些,“当年的事,是上一辈的恩怨,有太多身不由己。父亲这些年,也不是全然无心。”
“身不由己?”
宋琳琅又笑了,笑声里的寒意更甚,她抬眼看向窗外,霓虹的光映在她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陆先生身不由己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忙着和陆夫人琴瑟和鸣,忙着给陆曼云当好哥哥善后的时候,可曾记过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又狠又利,割着电话那头的陆承宇。
陆承宇的呼吸声重了些,能听出他的隐忍:“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和宋阿姨了。股权的事,你不用急着答复,就当是……父亲迟来的一点补偿。”
“补偿?”
宋琳琅嗤笑,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陆承宇,您父亲的这点股权,买得回我母亲的家人吗?买得回那些年她受过的冷眼和磋磨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却又倏地顿住,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承宇没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隔着听筒,沉沉地交织着。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宋琳琅,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再想想,好不好?”
“不好。”
宋琳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掩去眼底翻涌的红意,“这份股权,从来就不该补偿给我。”
她顿了顿,指尖掐得更紧,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又硬气得厉害:“陆承宇,你们陆家欠的不是我,是我妈妈。”
听筒那头的陆承宇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甚,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琳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股权的事,不必再提。我宋琳琅,还不缺这点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狠狠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染上几分冰冷的锐利。
“还有,陆氏集团和新生的合作,能继续就继续,不能继续就不继续。我只在商言商,不认什么陆家的情面,也不需要你们喂资源。”
说完,她直接按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力道重得让屏幕磕出一声轻响。
贺铮站在一旁,听着她的控诉,眉峰蹙得越来越紧。
眼底的玩味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复杂。
他看着她强撑着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明明泛红却硬撑着不肯落下的眼眶。
心底那点因嫉妒而起的戾气,竟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直到宋琳琅摔了手机,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贺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陆承宇下午在地库里盯着宋琳琅的神情,从来都不是情敌间的觊觎,而是兄长对妹妹的迁就与疼惜。
原来如此。
贺铮心底那股憋了一整晚的郁气,竟像是被瞬间戳破的气球,倏地就散了个干净。
他甚至忍不住低低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
原来陆承宇,是她的亲哥哥,难怪她愿意坐对方的车。
这个认知,让贺铮那莫名的情绪地松了劲。
他看着宋琳琅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的模样,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就没了踪影。
贺铮的目光落在宋琳琅微微发颤的后背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是他接手贺氏科技的一个重点项目,新生集□□人来对接。
来人里,她最不起眼。
一身剪裁合体却色调暗沉的职业套装,款式保守得近乎老气,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夹,垂着头跟在同行的人身后。
自我介绍时,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只说自己是新来的实习生。
他当时忙着看方案,本没将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偏生自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弟弟,不知怎的对她上了心,天天以贺氏的名义去新生集团找借口堵人,明里暗里地示好,闹得项目组人尽皆知。
他怕弟弟的莽撞搅黄了贺氏和新生的合作,这才不得不分出几分注意力在她身上。
星云系统的庆功宴上,他无意间撞见新生集团分公司的总负责人王建业对她低声叮嘱。
“宋小姐,您要是累了,就先去旁边的休息室歇会儿。”
那声“宋小姐”,恭敬得过分,全然不是对普通实习生的态度。
他当时只当是王总体恤下属,没往心里去。
后来合作推进,她渐渐崭露头角,谈判桌上条理清晰、寸步不让,与初见时的怯懦判若两人,他只觉得这姑娘是块璞玉,却从没想过她的来头。
难怪她能一路从实习生,稳稳坐上新生集团分公司战略规划部的助理位置。
难怪王总对她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