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正式开始,王建业条理清晰地拆解项目方案,从成本核算到落地节点,再到风险防控,每一处都讲得细致,完全看不出是临时接手。
贺氏团队提出的疑问,他也都能精准回应,甚至能报出宋琳琅原定的优化思路。
那份标注着红色批注的方案底稿,显然是她连夜整理好的。
可贺铮却半点心思都没在会议上,目光总忍不住往手机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上瞟,就像枚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着他的神经。
曾经,宋琳琅就坐在王建业现在的位置上。
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讨论到争执不下时,她会用指尖轻点桌面,清脆的声响总能让喧闹戛然而止,随后一句精准犀利的分析,直戳问题核心。
那份从容笃定,曾让他恨她的步步紧逼,更着迷于她眼底藏不住的锋芒。
可今天,那个本该主导全局的人,连影子都没出现。
贺铮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心头莫名发慌。
“贺总?”身旁的特助轻声提醒,“王总正在汇报风险防控细则,需要您表态。”
贺铮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不耐:“按原定计划推进。”
他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宋琳琅缺席的反常。
以她对新生的执着,就算恨自己,也绝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合作项目会上临阵脱逃。
除非……出了什么急事。
而此刻,G市中心医院的抢救室外,宋琳琅正死死盯着亮着的红灯,指尖攥得发白。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半夜的聊天界面,是妈妈宋婉的生活助理发来的紧急消息。
【宋小姐!宋总咳血晕倒了!现在正在中心医院抢救!医生说是肺纤维化晚期!】
后面跟着的定位,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上。
宋婉是她唯一的亲人,是从她记事起就独自撑起一切的女人。
宋琳琅不敢相信,妈妈为什么会得慢性创伤性肺纤维化。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宋琳琅的心脏跟着骤停半拍,她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
在医生推门出来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对方的白大褂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声音里带着颤抖:“医生!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暂时抢救过来了。”
医生扯下口罩,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庆幸。
“但情况还是很不乐观,后续还要看她自身的恢复情况。”
宋琳琅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半截,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被新的不安攥紧。
她想起手里的检查报告,慌忙递过去,声音依旧发颤:“那她怎么会突然肺纤维化?还是中晚期?她以前就是偶尔咳嗽,体检从来没查出过问题啊!”
医生接过报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指标,叹了口气:“肺纤维化早期症状很隐蔽,普通体检的胸片很难发现异常,大多会当成普通呼吸道问题而被忽略。宋女士的情况,应该是受了溺水的影响。”
“溺水?我母亲怎么会溺水?”宋琳琅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里炸开一道白光。
“我们调了她所有国内外的复诊记录。”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病历单。
“二十三年前,病人曾有过溺水后就诊的记录,当年她溺水后身体不舒服,就诊查出过轻度肺泡损伤,没引起足够重视。加上常年作息不规律,损伤一点点累积,肺泡逐渐纤维化、失去弹性,等出现明显咳血症状时,已经到了中晚期。”
宋琳琅的指尖冰凉,鼻头微酸,病历单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她突然想起宋婉一直给自己讲的事。
二十三年前,万念俱灰的宋婉奔向大海,却在浪涛里看见被海豚托举的三岁自己。
当年她听到这话的时候,只当是妈妈编的浪漫说辞,可此刻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所有侥幸。
原来竟是真的!
当年是宋婉为了把她从冰冷的海水里抱上岸,自己呛了无数口咸涩的海水,把肺里的隐患埋了二十三年。
是她忽略了妈妈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她真该死!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宋琳琅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肺移植不行吗?我砸钱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真的不建议再移植了。”医生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先不说肺源的问题,病人去年就做过一次肺移植了,术后她的排异指标就一直处于临界值。”医生接过报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指标,叹了口气。
“宋小姐,你妈妈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去年病人在国外的肺移植手术虽然很成功,但移植后的肺本身就存在排异风险,这次正是因为慢性排异反应突然加剧,直接加速了新肺的纤维化进程。”
“病人现在免疫力极低,根本扛不住二次手术的创伤和更强烈的排异反应,强行手术,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那怎么办?”宋琳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病历单上,晕开了墨字。
“我不能看着她就这样……她才五十五岁。”
“目前只能用强效抗排异药物联合高流量呼吸机缓解症状,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后续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我们会尽全力维持,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中晚期肺纤维化的进展很快,药物只能暂时延缓。”
宋琳琅踉跄着后退一步,在助理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来往护士的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宋琳琅想起小时候。
无论当时条件多么的差,宋婉总是陪在她的身边,给予她最无私的爱以及能给出的最好的物质条件。
想起宋婉白手起家创下自己的事业,就是为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宋琳琅还记得,十几岁自己第一次创业时的失败。
她躲在房间里哭到天亮,是宋婉推门进来,没有一句责备,只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琳琅没关系,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妈妈养得起你,你再试一次,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些年,宋婉的事业越做越大,成了别人口中雷厉风行的“宋总”。
宋琳琅也耳濡目染,看惯了宋婉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却从未被妈妈强求过继承家业。
宋婉总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琳琅,你是妈妈的小福星啊,当年要不是捡到你,妈妈哪有今天的日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喜欢就好,妈妈永远是你的退路。”
于是她追着自己热爱一路往前走,却忘了经常回头看看那个总把她称作“小福星”、永远在身后为她托底的人。
连母亲两年前去国外是做肺移植手术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