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一阵电话铃声。
“妈。”秋盼月对着手机乖乖叫。
家里的电话是要鼓励秋盼月别放弃读博的机会,说是南城之大,她们难不成还能饿死。
电话那头的赵婷兰语气骄傲:“盼盼要成为我们村里的第一个博士了!”
奶奶在一边接腔:“就是就是,村里那些老人家都可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孙女。”
那边的几个人就自顾自地聊起来,笑声爽朗依旧。
裴与的目光从屏幕落到了秋盼月身上,亲两下她的头发,歪下脑袋仔细看她。
挂掉电话,秋盼月的笑里已经是释然和坚定。
“可以拜托陈见给我介绍几个家教吗?”
裴与围着围裙在做饭,秋盼月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
“晚点跟他说。”
陈见办事效率奇高,很快就给秋盼月找来了三个富人区的家教。
临近暑假,秋盼月的时间空闲,全都接下了。
给孩子们上了一个月,有两家人都说要给秋盼月涨工资。
她们的开价原本就高,两个小时的工资是五百,现在说要给她涨到两个小时八百八十八。
有钱人家都爱在数字上取吉祥意,这两家人是亲密的朋友,秋盼月推脱了几个回合,就高高兴兴地跑回家给裴与报喜。
看着绑了侧麻花辫的女孩子双手对他比着“八”,摇头晃脑在蹦蹦跳跳的样子,裴与忍不住笑。
秋盼月离开书房,裴与先是给她发了个代表奖励的红包,再去找和那两家人的聊天框。
把五百到八百八十八之间的差额按一星期的课时转过去,裴与还送过去一句:【谢了。】
两家人中,一家是和裴与有业务往来的老总,一家是裴方海的邻居,裴与和她们算熟悉。
老总回一句客套话,邻居则诧异他对妻子这么上心。
那些在圈子里鼓吹秋盼月和裴与貌合神离的言论早不攻自破了,裴与也懒得解释,草草结束了聊天。
另一家人还得过半个月再提出涨工资,裴与再去叮嘱了一番,接着继续看手头的招标计划。
博士的四年半时间对秋盼月来说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每一天都是充实且忙碌,不翻相册的话,她也想不起来自己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
博士导师是研究领域里个顶个的厉害,跟着她,秋盼月游走于各大学术会议,还去了很多地方调研,生长于民间土地的论文质量渐高。
其中当然不乏外界给的焦虑和急躁,但秋盼月是天生乐观派,许多事情在心头压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等到博士毕业的那天,秋盼月有了能力带从南城远道而来的家人好好逛一逛她生活了快十三年的第二故乡。
这一座她曾经是异客的城市,这一座起先的她没有归属感的城市,在这十三年间发生了诸多变化。她有了势均力敌的良师益友,还有了总在默默守候的裴与。
和裴与的婚姻走得更远,她也以他的夫人的身份出席过许多次京城圈子里的酒会或晚宴。
有人不怀好意,趁裴与离席,明里暗里在刺她,替她们的婚姻盖下悲剧结局的印章。
起先的两三年里,看着这些与她从小到大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装饰和交际,秋盼月心里对她和裴与的感情的确没什么信心。
——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现实中过少,谁知道哪天裴与或者她自己的真心就变了方向。
但她们两个自研一确认关系后,到此时此刻的博士毕业照拍摄,六七年的时间里始终如一,爱意似乎只增不减。
有同门给她送祝福,说恭贺她事业爱情双丰收。
特意在毕业照拍摄前夕去染了一头粉发的秋盼月抱着家人送的花,两个酒窝的光采亦如二十岁出头的她。
她在毕业前连轴转地跑了很多家高校的招聘,靠着研究生和博士期间的学术成绩成功入职了一所重本院校的中文系,从讲师做起,可以终身投身于教育和学术事业。未来算是无忧。
奶奶的手掌更像了枯掉的大树,皮肤皱巴巴的,在捧她的脸。
心疼的泪光闪在奶奶的眼里,她的声音却依旧健朗:“盼盼的脸都累瘦了。”
秋盼月上手掐了掐自己的脸,手感确乎差了很多,但不妨碍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和家人朋友在学校里留影,秋盼月再一次拜别单爱芳和她的博士导师。
裴与前几天有一个不得不出的差,事关公司的下一阶段发展。
昨天来信说是今天也赶不回来,但秋盼月拉着亲友在学校慢慢走,等到人潮散去了,也不说要离开。
在离校门口很近的一块草坪上坐,秋盼月望着校门口的闸机。
栏杆升起降下,看见了一辆车身流畅、车漆闪着光的黑色车子。
裴与在前几年换了辆法拉利,比之前那辆雷克萨斯更张扬的车型。
原因大概是有一回来见秋盼月的同门,某个不懂行又喜欢高谈阔论的男人,当着裴与的面讽刺那辆雷克萨斯贵不过他的宝马。那人还顺手摸一下那个像角度符号的车标,说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差车,要邀请秋盼月坐他的车回家。
那时候的裴与就像两眼要冒出北极地带的雷暴,想当场把那人给碾了。
当初带秋盼月回裴家,裴与买过一辆上千万的跑车,搁置了许久,裴与后来把车钥匙丢裴方海家去了。他不喜张扬,那时候买车才挑了个低调的牌子,这下是不得不换个人尽皆知的车标了。
他的新车惹眼,从校门口开始就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秋盼月站起身,摸几下耳侧粉色的辫子,拍拍自己的马面,整理好裙身的褶子,等着他过来。
知道他行程匆忙,大概是偷偷赶了凌晨的飞机回来。
没想到他还是抽空去做了造型。
秋盼月心疼他漂发染发这么多次太过伤害他的头发,就让他别继续染银白,今年是他回到黑发的第二年。
三十岁的年纪,这家伙长得还跟那年十八一样。
秋盼月暗示过他,说大学里好多年轻男孩子。
他果然就没穿老气横秋的西装,也没梳大背头,而是微微卷了个中分,发尾软软地搭在眉毛之上。
他的穿搭是一身黑。上身一件黑色牛仔衬衫,里边一件黑白假两件套头短袖,底下则是一条黑色休闲裤。皮鞋也换下来,穿一双干净的小白鞋。整体的搭配清爽整洁,惹得人挪不开眼。
赵婷兰看见了自家女婿,不由得叹一句:“小与都三十了,这样看,和大学生也没什么区别嘛。”
戴好学士帽的秋盼月嘴角得意地上翘,等捧着一束橙色调为主的花束的裴与过一条马路,再跑到她面前来。
看到秋盼月的表情,裴与无奈地笑,“惊喜被你猜出来了。”
秋盼月笑出两排牙齿,迎着光看他的轮廓,答他:“很容易猜到你不会错过我的毕业照哦。”
“几天没见,是不是又瘦了?”裴与去捏她的脸。
“刚好上相。”秋盼月挽住他的手臂,请了刚好在附近的一位同门帮忙拍照。
秋盼月的同门都认识了裴与。
在博士入学的第一个学期,导师和新来的学生们关系渐熟络,那一次组会之后就说大家一块吃个饭。
大家从饭店吃得身子暖乎乎地出门来,秋盼月一眼就看到了倚着车子在等的裴与。
他的脖子绕着一条黑灰围巾,双手就插在白色大衣的兜里。
天空在这时候降起那年的第一场雪,纯白的雪粒疏疏落落,掉进了他的银白发里,染白了她送的围巾。
长腿迈步过来很快,大家都看出来他是来找她们之中的人了。
女孩子居多,看他养眼,就都站着没动。
很自然地上手给秋盼月拂掉肩膀和头顶的雪花,裴与对她身后的老师以及同门微弯一下腰,算作打招呼。
“盼月,这是?”
秋盼月牵住裴与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看一眼他那双兜住了些许白雪的睫毛,才亮出两个酒窝给老师和同门介绍。
女孩子的声音亮堂堂,纯净过她们身边的柔雪,幸福的情绪透过语词,成了一条小溪流淌过所有人的身边。
两个人的手牵得很紧,裴与的掌心被她的温度暖了个遍。
他心里那片草地住着的女孩子语气万般骄傲,在跟身边所有人说:
“我的爱人,裴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