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绵绵无绝期,温度还高得不行。
秋盼月最欢喜的事情就是暑假一放,收好行李回乡下奶奶家。
家里的村镇被山环抱,落着许多小溪和田野,是秋盼月跟村里发小撒欢的地方。
赵婷兰和秋青胜的工作性质原因,假期太少,向来是只能送秋盼月到大巴车站,不会跟着她一块回乡的。
这一天的秋盼月收到她们的信息,说明天要带客人到奶奶家,让她和朋友玩完之后早些回家。
秋盼月听了十六年,隐约知道爸爸有一个远在京城富贵人家的至交,却是从未和他见过面。
在和爸爸的传信里,她开始期待第二天和那位叔叔的见面了。
和发小那一群伙伴约了第二天的午后去河里捞虾,秋盼月踩上拖鞋出门前,握着塑料杯跟奶奶叮嘱:“奶奶,我妈他们来了要立马给我打电话,不要忘记了!”
奶奶在树下摇蒲扇,悠悠闲闲回她:“知道了,玩去吧。”
和邻居那位竹马碰上面,两个人就一路打闹着往约定的地点去。
河流边的田地是一块荒地,泥土经过溪水的浸润,是黑色的一团。
一行人捞虾捞了个够,玩心大发又跑到田野里踩泥,给自己的脚丫和脚腕都穿上了泥土做的矮靴。
手机铃声响起,见来电是父亲,秋盼月赶紧甩干净手上的水珠去接。
听说客人已到,秋盼月拉着朋友就要回家。
朋友们听到有传说中她们想象不出来多贵的贵客来到这个小村落,都嚷着要和秋盼月回家看看。
秋盼月怕她们吓坏家里的客人,就和她们约定,让她们在屋外偷看几眼作罢。
家里的小院停一辆黑色的车子,秋盼月还是头一次看到车标立起的轿车。
对车子有研究的竹马忍不住上手去摸车前盖和车标,叹一句:“真是辆好车。”
院子的大家吵吵嚷嚷,秋盼月要她们安静些:“这么吵,别人都知道你们来了,还怎么偷看?”
朋友们在嘴唇前做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改了轻手轻脚在走。
秋盼月对她们摆摆手,喝停她们的脚步,自己成了侦察兵,首先出现在了家里的门口。
双脚的泥还没洗掉,不能脏了家里的地板,秋盼月就探个上半身进去,目光探寻到木沙发那边围坐着相谈甚欢的人们身上。
看过来的人脸里,陌生的两张男性面孔有几分相似,都从内而外露着一股矜贵气。
年长的那位身穿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额前的发往后梳起,一副金丝框眼镜后边的眼睛比秋青胜和他初识时温和了不知多少,现下也是淡淡笑着在望秋盼月。
他身侧坐着的黑发男孩是最简单的白衣黑裤,白T净洁到在阳光下发光的程度。衣服平整到看不见一丝的皱褶,衬出了他的冷白皮。
和父亲不同,这个男生的眼神是从上往下的审视,狭长的眸子本就泛着危险气,他的眼眸还不屑放正过来,只是斜着扫秋盼月一眼。目光在她的双脚上定几秒,平直的眉毛就往眉心挤一挤,他的脸就挪开了。
和年纪相仿的男生对上眼,秋盼月的呼吸滞了几瞬。
午后的阳光烈,本该是喧闹的盛夏暖阳,落到他身上就像高耸的雪山山顶来了日照金山,是融不掉那常年积雪的。
他坐在那,那就下起了雪。
注意到他看见自己脏污的脚后皱眉,秋盼月的脸一下就涨红。
在最在意异性对自己看法的年纪,对上这张姣好的面容,秋盼月更是因为自己那两只能在家门口印下泥脚印的脚丫窘迫地想钻地洞。
秋盼月尴尴尬尬地想退出家门,偏偏那位叔叔叫她了:“是盼月吧?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听见父亲的话,那个男生的脸往她这边偏了点,依旧是睨她一眼就敛回视线。
硬着头皮在门口继续站,秋盼月的上半身在弯,应他的话:“叔叔好,玩得很开心。”
赵婷兰看见女儿的耳朵发红,挥手赶一赶她,“在外面晒得脸都红了,快去把脚洗干净,进来和裴叔叔聊聊天。”
母亲的话就像敕令,秋盼月得了呼吸的放松,跑到院子的水龙头冲脚。
躲在暗处的朋友们涌过来,左一个右一个在抱怨:“什么都看不见嘛!”
秋盼月拽一拽她们的脑袋,悄声说:“跟着那个叔叔来的男生可帅可帅了,你们待会躲到那里去看看。”
给朋友们指了条明路,秋盼月甩甩手就进了家门。
扫到男生穿着的那双一丝黑色都没有的小白鞋,秋盼月顿觉自己脚上踩着的拖鞋实在邋遢,脚趾头忍不住蜷了蜷。
规规矩矩坐到奶奶身边,秋盼月重新打招呼:“叔叔好。”
“……你好。”两个酒窝友善地对那个男生笑,没得到同样和善的回应,只有他的一个瞥眼和点头。
秋盼月在这时候就该意识到这人差点意思的,奈何这张脸的震撼还在,她没顾得上去想那么多。
裴方海浅笑着给她们两个介绍,一个说:“这是盼月,秋盼月”,一个说:“这是我的儿子裴与,和盼月你同岁。”
在“儿子”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秋盼月看到裴与掀眼帘看了他的父亲一眼。
“你好啊,裴与。”两个酒窝还在笑,这一回连名带姓的招呼少掉诸多不自然。
“嗯。”
简单的一声鼻音,秋盼月眨眨眼,无助地去看自己的家人。
显然,整间屋子都落入了尴尬的境地,唯有裴与还能淡淡然抿一口茶。
秋青胜张嘴引开了话题,秋盼月在谈话的后半段时间里都在直勾勾地盯裴与。
偶尔和他对上一眼,秋盼月也不挪开。
倒不是色令智昏让她敢光明正大偷看了,而是她还在想跟他打的两声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秋盼月活了十六年,哪一个同学不是笑呵呵特别乐意和她做朋友的?她的交际居然在高一要迈向高二的这个暑假里滑铁卢了。
心里实在不服,秋盼月体谅他来到别人家做客的不自在心理,想着主动出击,为他缓解内向。
谁知每一次的主动搭话或者照顾都被他无视,还要承接下他那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眼神,秋盼月直接给他下了个定义:傲慢、无礼、自负的大少爷。
心内默默翻几个白眼送他,秋盼月转而去听长辈间的谈话。
窗外嘁嘁喳喳来了人声叫她,屋内一众人跟着秋盼月回头,见是发小在门口探一颗头。
原本在轻声唤着“秋盼月”的她忽地收下那么多道视线,就乖乖现身出来,对里边的长辈一一叫过,才转换成大家都听得见的悄悄话模式喊:“秋盼月,你快点出来。”
扫到她身后影影绰绰一堆的人,奶奶笑着摇蒲扇,拍了拍秋盼月的手背,“盼盼,你先去叫她们回家去,明天再一起玩。”
秋盼月起身前看见了那双狭长眼。
发小拉住秋盼月的手,屋外顿时就响起来更大的人声,热闹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