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末,秋青胜放假,回了乡下。
吃饭时见秋盼月和裴与依然不熟络,秋青胜让秋盼月过几天带裴与上城里转转。
饭桌上的秋盼月哼哼唧唧敷衍在应,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裴与的视线如有实质,笼在秋盼月身上,被女孩刻意忽视了。
“盼盼。”秋青胜的尾音落得很重,责怪意味似有若无。
秋盼月只顾着咬糖醋排骨上的肉,佯装没听见父亲叫她。
近来的裴与不再是吃完饭就往房间躲的角色了,饭后会在客厅坐一坐,等到秋盼月和奶奶都各自离开,才上楼关房门。
厨房里的秋盼月在洗碗,秋青胜在一旁悄声劝,要她答应带裴与出门走走。
秋盼月回身,透过狭小的厨房门和走廊门的夹缝去看沙发那边坐着滑手机的裴与。
“行行行,我明天带他上城。”真是个烦人精。
秋盼月的语气急躁,心里暗骂裴与。
鸽掉了发小去爬山摘野果的邀约,秋盼月收到了秋青胜转过来的两百块钱。
家女儿盼盼:【这么多!】
【平时我出门,爸你就只给我五十块钱的!】
【对他这么大方!】
爸爸:【小与家有钱,我们不要委屈他了。】
【城里新开的商场是不是有高档的餐厅,盼盼你请他去吃吧。】
家女儿盼盼:【行吧。】
爸爸:【玫瑰.jpg】
“明天跟我上城。”秋盼月站在沙发边,低头看裴与。
男孩仰起面来,柔软的黑发后落,还有些碎发刺到他的睫毛,他就眯起眼睛。
还以为他要不识好歹地拒绝,秋盼月正想着说辞,他就答一个:“行。”
“加个微信。”没好气地递过去自己的二维码,秋盼月继续解释:“省得出什么事联系不上。”
一个全黑的头像发来好友申请。
黑色阴沉,拧了秋盼月的心尖一下。
忽然就覆盖过乌云在她的心头,让她的神色也暗下去。
抬眼扫过裴与浑身白净的穿搭和肤色,秋盼月呢喃一句:“这个头像看着好压抑。”
知道自己多嘴去管了别人的事,秋盼月开口扯走了话题:“明天早点起床,去县城的车是早上八点的。”
裴与像个懒惰虫,每天早上都睡到午饭的点,要秋盼月在奶奶的催促下日复一日地去叫他。
就他这不自律的样子,还全级第一呢。
鬼才信。
又一次站在客房门前,秋盼月因为他的失约而愤懑。
时间到了早晨七点半,秋盼月洗漱完后没听见楼上往下的脚步声。
重重踩了步子上楼,也没在洗手间看到他。
果然又睡过头了。
敲门声不留情面,像怨鬼索魂,在清晨的安宁里奏起一阵恼人的声响。
“去不去城里了?”秋盼月对着木门大喊。
“别敲了。”
房门猝不及防一开,秋盼月差点跟着手上的力气坠到裴与的怀里。
后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秋盼月看一眼手上的腕表,给他展示表盘,“十分钟内洗漱完,不然赶不上车。楼下等你。”
起床气被激出来的裴与气压低到谷底,周身气焰张牙舞爪似乎要抓过秋盼月来暴揍一顿。
不理会他的反应,秋盼月径直下楼,数着墙上时钟的分针走向。
五分钟,裴与就从刚刚的邋里邋遢收拾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干净整洁。
双手插在兜里看她,裴与的表情在催促她起身。
秋盼月背一个杏色的斜挎包,一个黄月亮挂件一晃一晃,跟着主人上了大巴车。
靠窗的位置让给了裴与,秋盼月坐下后就给自己塞了耳机睡觉。
上县城的路程有一个小时,山路颠簸,整辆车都在摇。
裴与被挤在里边的逼仄空气,发丝都被颠得在跳。
薄唇一路紧抿,他实在厌恶这不私人还不舒适的空间。
身边的女孩子脑袋在擦靠背,腰间勒着的安全带安定不住她的身体。
一个山路的转弯,秋盼月要往过道摔。
裴与的瞳仁一直在睨她,早发觉她有掉出去的势头,却没有上手扶她。
是隔了个小过道的隔壁坐着的一个男生接住了她的脑袋,把她轻轻推回来扶正。
秋盼月转醒,看见身前收走的手,偏头对那个男生笑,顺带说谢谢。
两个酒窝晾出来的时间长,转回来后去看窗外。
余光收入那个高挺出来的鼻尖,秋盼月的笑容瞬间消融。
视线也收回,转而去看车前挂着的屏幕了。
“嘁。”
耳边一声冷笑,秋盼月奇怪地去看裴与。
“对谁都这么会笑。”
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秋盼月咬着牙怼他:“人家帮了我,我谢谢他不是应该吗?”神经。
忍住了更过分的话,秋盼月的白眼在他看不见的另一边翻。
在县城的大巴站点下车,秋盼月起初给他领路的语气平平,一股打工人上班上死了的味道。
等走到了她的学校,回忆起在学校和朋友们的相处,秋盼月的嘴角不自知就挂笑,跟他说的话也拓展开去。
带他到校门口一家小店,卖的是辣条和泡面。
秋盼月的双眼放出光来,拍拍他的肩膀,指点江山似的给他抬手扫过眼前的货架,“想吃什么?我请你。”
那些渗着辣油的垃圾食品引出来裴与的皱眉,眼睛审视了一圈,他都没丢下这份嫌弃。
耸耸肩,秋盼月撇着嘴角领他走了。
“没童年的人,真惨。”
童年。
与这个词而来的是裴家老宅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严苛的培训班,以及一个人的离去。
裴与的长腿迈得远比秋盼月的快,一路上都不懂得随着她的步子慢下来等她。在她的话之后却忽然慢到几近停下了。
“干吗?”
秋盼月顿住脚步等他,看他的神情突变,以为自己的玩笑话刺痛了他,就赶紧笑着打圆场:“我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你家有那么多钱,童年比我幸福不知道多少。快点走,我带你去吃我很喜欢的店。”
酒窝甜甜在笑,留住了天上的太阳。
裴与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仍然抄在兜里,恢复到了五官堆冰块的状态。
秋盼月喜欢的店依旧是苍蝇小馆,在老旧的房屋底下,开一家灯光都不算明亮的小店。
明厨的设置,店家阿姨就在门口忙活着煮面煮粉。里边挤满了客人,坐在略微发霉的天花板之下。
裴与再一次止住双脚,还有抿唇皱眉。
秋盼月:“……”
“你挑,你挑。看看想吃什么。”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他手里,秋盼月懒得再去担挑饭店的任务。
裴与选的一家西餐厅位于新开的商场三楼,里边走动的人西装革履,在给秋盼月和裴与引路。
看见店内装潢和店员穿搭时,秋盼月就有对自己钱包的隐约不妙之感。
在桌上一坐,看到第一页菜单,她就知道自己的预感再正确不过。
——一份最便宜的牛排也要八十。
秋盼月吞咽唾沫,手指捏皱了菜单页。
记着爸爸说的话,秋盼月强撑倔强,“你随意点,我爸爸给了钱的,我请客。”
裴与在京城吃饭,买单有下人去做,后续再拿发票报销,这下对秋盼月的提议也没异议。
开在小县城的店,价格再高也不至于高到七八百一份菜的程度。
裴与做决定很快,要了份198元的牛排。
看他点菜时满脸的不信任,估计是这位大少爷还没吃过这么便宜的西餐。
店员转过来问她要吃什么,秋盼月面如死灰,喝一口水压了下喉咙的干涩,推脱道:“我再看看,你先上他的。”
这一推脱就推到了裴与的牛排上桌。
铁盘滋滋作响,五分熟的牛排内里透着红色。
“你的餐呢?”裴与手握刀叉,抬眼问秋盼月。
秋盼月给自己灌了三杯水,被他一问,唇角来了不自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