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裴方海的工作繁忙,秋盼月推开家里的门。
在她留下的痕迹边多了一道潮湿,一路蔓延往上,秋盼月听见二楼洗手间里淋浴的声音。
洗手间的门推开,白毛巾搭在脖子上的人迈半步到走廊,正好捕捉到楼梯上飘过的衣角和齐肩发尾。
脚步声渐行渐远,裴与的眸光在闪。
客房的窗帘紧闭,书桌整洁,东西都堆在左上角,显出一大片的空落来。
将近正午的时间,雨过天晴后的日头正亮。
这间房却是昏暗过深夜。
裴与坐在书桌前,戴一副头戴式耳机,面对满墙的黑色,没听见房门被敲响。
得到裴方海的回复之后,秋盼月去了厨房烧饭。
心思不在眼前的砧板,秋盼月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她在回想裴叔叔和她的聊天。
她问裴方海,裴与为什么会怕打雷。
裴方海先解释一句说刚刚在开会,接着就问她方不方便通电话。
“裴叔叔好。”秋盼月把油下锅,等着油热。
“盼月好。”
青菜和热油碰撞,“滋啦啦”宛若铁锅在落一场暴雨。
秋盼月听裴叔叔的话,险些忘记给青菜翻炒,让它们成了焦黑的一大块。
裴方海说起他上一段婚姻的结局,再说裴与从那时候就日渐少话。直到他在学校收到一个女孩子的表白,他丝毫不顾别人情面地当场撕掉那封情书,纸屑随手丢进垃圾桶。女孩子的妈妈是裴与的班主任,早给裴方海提过醒,说裴与太过孤僻,尽管成绩和家世都好,日后的发展也不会多好的。
一直知道自己对裴与的教育有所缺失,裴方海在逃避,以为这样问题就不会存在。那次被请去学校办公室,他才意识到这个家庭给裴与带去的影响过大,让他的人格缺失了很多部分。
裴叔叔主动说起他现在的新恋情——其实已经领证了,全家只有裴与不知道。
裴叔叔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裴与说,因为父子两个在家里总擦肩而过像陌路人。来南城的路上,裴与闭眼不去理会他,他们一路无话。
“我的家里人学不会教好孩子,我才想到青胜。青胜说你们相处得不是很开心,裴与的性格的确不太讨喜。那天和盼月你见了一个下午,叔叔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你愿意,可以多跟他接触接触吗?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的,这件事是我们家的失职,和你们没有关系。”
男人的语气温和,让秋盼月想起父亲和他叙旧时笑着打趣他,说他们父子两个年轻时候一样一样的。
叔叔的话里有不明显的恳求在,秋盼月听见窗外又来了雨滴敲打玻璃和青草。
“我会努力的,叔叔。”
“麻烦你了,盼月。”
两个酒窝笑出来,秋盼月和裴方海开起玩笑:“我可是班上的心理委员呢,叔叔放心交给我,我一定把裴与治得好好的。”
男人的笑声儒雅,秋盼月的眼前浮现出那副金丝框眼镜。
通话结束,秋盼月简单炒了几个菜算作午饭。
看见纸巾盒,她心下一动。
右手攥紧在背后,秋盼月敲了几次门都没人搭理,就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短时间的失明,借助走廊的光亮,她看见了裴与的背影。
明明穿着白色衣服,却在黑暗里融入得很好。
人也是一动不动,和一座雪山没什么区别。
点两下他的肩膀,对上他的眼睛之后,秋盼月做一个摘耳机的动作。
昏暗里,女孩子眼底的光清晰可见。
裴与的眼眸晦暗,差别明显。
“我做好饭了,要下去一起吃吗?”
裴与关掉耳机,站起身后,秋盼月就要稍稍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了。
随手开了桌面的台灯,秋盼月的右手伸出来。
她的手心躺一个画了笑脸的晴天娃娃。
笑容含着不好意思,秋盼月的目光掠过裴与的脸,逃到自己的掌心。
“这是晴天娃娃,送你。”
手掌朝他那边推了推。
眼前的人迟迟没有动作,秋盼月的耳朵开始发烧。
“不,不要就……”
往回缩的手掌和话音猛地止住,因为干燥发凉的手指擦过她的掌心,把那个晴天娃娃握到他的手里去了。
一点一点抬眼起来看他,发现他的视线集在那个娃娃的脸上。
他也不说话,秋盼月忽觉这个房间的空间逼仄,挤着她的呼吸。
双腿连忙往后退,差点左脚绊右脚地摔倒。总归是安全地跑到了房门,秋盼月丢一句“快点下来吃饭”就蹿下楼去了。
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氛围弥漫开无言的尴尬。
“今天早上对不起啊,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没什么意思的,只是有点生气,胡说的。”抛一句道歉,秋盼月的脸藏到碗里。
身侧的人筷子一顿,耳畔就飘过来他的一声冷笑。
秋盼月抬脸起来看他。
他的眸子历来是冷的,此刻的他半边的唇角吊起,眼底的冰面好似在碰撞破碎。
表面无所谓,但内里是很受伤的样子。
以为他是不愿意接受这个道歉,秋盼月夹菜的动作都放缓放轻。
“你说的没错,”猝不及防的开口,语气在自嘲,“没人要的东西不就是累赘吗。”
话音一落,裴与和往常吃饭时别无两样。仿佛那句话是羽毛,只是轻飘飘从他的舌尖滑过,与他这个说话人无关。
但听的人却被这片羽毛搅动了心绪,胸口都荡起来酸痛。
裴与的伪装向来很好,骗过了家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年。
他越是不在意的样子,那些人越不管他。
身边坐着的女孩子却把目光放在他脸上许久,连饭都忘了要继续吃。
他的内心像要被拆解个完全。
讨厌被看透的感觉,裴与的脸偏过去,不给秋盼月看。
白送过来的后脑勺,秋盼月犹疑着伸出手,去揉了几下他后脑勺的头发。
惹过来裴与极其不善的一眼。
收回手的速度慢,秋盼月后知后觉自己的越界,脸蛋燃起羞赧。
“奶奶……她说,这样摸头,会,会让被摸的那个感到安慰,还有被需要和被保护。”搬出奶奶来找补,秋盼月捧起碗,把自己的脸挡了个严实。
屋子内依旧悬着可怕的沉默。
秋盼月一鼓作气放下碗,挖了一大勺鱼肉放到裴与碗里,笑得眉眼弯弯在说话:“你尝尝这个鱼,是我的拿手菜。”
太过窘迫的交流,秋盼月错过了裴与微蹙一下的眉头。
鱼肉腥臭,是他最讨厌的肉类。
扭头碰上女孩子期待的眼神,裴与用筷子腿挑了一点白花花的肉,塞到嘴里去。
“吃多点嘛。”秋盼月高兴地在眨眼。
没有意料中让他作呕的味道,裴与的眉头跳一下,尝试了一筷子的鱼肉。
调味尝不出什么特别,无非是盐和酱油。煎过的姜丝躺在鱼的身侧,鱼本身的味道还在,他的身体竟然不排斥。
读出来他的喜欢,秋盼月得意地扬眉,“是不是很好吃?”
“嗯。”裴与添了第三碗饭。
从他到家里来到今天,他的胃口都跟小鸟似的,吃下半碗饭就算。秋盼月还怀疑过,他这么高一个人,吃那点饭居然不至于晕倒。
现下看他把第三碗饭都吃干净,秋盼月仿若收到了最大的对她厨艺的夸奖,不知不觉就哼起小曲。
他的视线散掉很多分量,铺在她的头顶,她没发现。
“知道了,你的话。”
忽然的开口,让秋盼月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什么?”
“安慰。”隐隐现着青筋的手抬起来,去揉了下她的脑后。
凉丝丝的触感离开得快,他掌心的形状却依然停留在她的脑袋。
怔怔地看着他,秋盼月发现他的绒毛兜住了外边斜进来的阳光。
毛绒绒在跳跃。
过分好看的一张脸。
他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嘛。
秋盼月的心头一松,嘴角来了浅笑。
“你以后也常来我们家玩吧。”客套的话,秋盼月想让他知道他并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等到一学期过去,裴与真再出现在家中的时候,拿的借口就是秋盼月的这句话。
那时候的秋盼月又想掐死此时此刻被裴与偶然的不一样而迷惑双眼的自己了。
刚听说他幼年时候事情的秋盼月很难做到不可怜和疼惜他。暑假剩下的时间里,她们两个的关系虽然有所亲近,但这家伙还是那个冷傲和目中无人的讨厌鬼。
具体就体现为秋盼月带他和竹马她们一块玩之后,他总暗戳戳在刺竹马,害得她的竹马好不开心。
发小她们也不爱与他亲近,秋盼月简直想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家里压着裴与不让他出门瞎掺和,一半就和朋友们继续在田野里肆意狂奔。
但裴与这不顾他人死活的性子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起码还帮她出了一次头。
这要说到一星期后的一天了,今天的秋盼月和裴与吃过饭,她把碗顺带全洗干净,两个人就各自回房午睡去了。
秋盼月顺手把床头的那只小棕熊抱到怀里,脸蛋枕上去,侧身在微风和暖阳里睡觉。
谁能想到这只今天还安安稳稳在她怀中抱着的小熊,会成为一星期后裴与和她那两个侄子干架的导火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