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日,中元节的前一天,南城人的习俗要在这一天团圆。
大的姑姑在立足的城市有事,小的姑姑是拖家带口都回奶奶家来了。
小姑的孙子,秋盼月的两个侄子,是上房揭瓦的调皮角色。
偏偏一家人都护着孩子,全家族的人都不得打骂那两个熊孩子的。
他们惹到秋盼月的头上,秋盼月一贯学赵婷兰夫妇,顾着全家的情谊是忍,只私下里偷偷用无法解气的方法惩罚他们。
两个侄子一下车就冲过来,围在秋盼月身边一边拿玩具剑戳她大腿,一边大喊:“盼月姑姑,看我们的剑厉不厉害!”
这两个家伙可是实打实在揍她。
奈何秋盼月躲无可躲,双手揪住他们的剑,摆出笑来对他们哄:“厉害厉害,姑姑知道了,别戳姑姑了。”
“我的更厉害!”
兄弟两个开始争谁的武器攻击性更强,被当作试炼木桩的是无辜可怜的秋盼月。
感觉自己的腿都要被两个侄子砸出淤青来了,秋盼月要跑,他们又一个劲追。
在搬水果牛奶一类进屋子的小姑父乐呵呵对他的孙子两个来一句打趣:“看看你们谁先把盼月姑姑打到投降!”
秋盼月穿的是短裤,肌肤凹陷又回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拍什么护肤品广告呢。
求饶多次都无用,秋盼月只好双腿后退,双手在正面防备着这两个小男孩。
猝不及防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秋盼月回头对上裴与那打着雷电雨的眼眸。
秋盼月被他拉到背后挡住,他的左手右手抢了那两把剑,直接往小院一丢。
伴随着那华丽完美的抛物线画出的,是裴与压着火的一句:“滚。”
两个侄子被吓得一愣一愣,小霸王反应过来后就哭着抱了剑去告状。
秋盼月忍这两个小屁孩许久,头一回有人敢罔顾“他们还是个孩子”的说辞,给他们放了个下马威。
她在一边看那两个小男生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心内实在畅快。好难才压住嘴角,手臂搭上裴与的肩膀,假惺惺问他:“要不要去道个歉?”
宝贝儿子被弄哭的嫂子哥哥表情已经是过分的精彩,死死盯着这边的裴与,去问自家妈爸,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没礼貌的毛头小子。
小姑父抱着孙子,一边在哄,一边按耐住心中的火花,跟自己的孩子解释。
看他的口型,是在说裴与是秋青胜的京城来的客人,家里有钱有势的,他们去攀关系还来不及,不可以先把他给惹恼了。
嫂嫂哥哥的气焰渐渐熄下去,再剜裴与一眼就算作报复。
裴与的眸色冷漠,插兜回到屋子。
小孩子的情绪过去,就进到屋子里乱跑。
电视开了,两个人算是安静下来,但鞋子不脱就踩上沙发。
幸而是木制的家具,擦洗起来也方便。
或是去厨房玩柴火,把烧得正旺的灶火拱灭,阻碍晚饭进程。
最后是发现了盼月姑姑的房间,推门进去翻东翻西,把好多别人送秋盼月的礼物都推到了地上。
玻璃制品摆在比较高的地方,他们碰不到,书桌上的摆件却无一幸免。
“你们。”秋盼月捏紧拳头,悔恨这一次忘记在他们来之前锁掉房门。
小男孩还在弹她桌上的不倒翁摆件,对着秋盼月笑,“姑姑,你看,我可以把它弄倒,它起不来。”
他的手指猛猛一弹,不倒翁滚到秋盼月脚边。
兄弟两个的笑声简直像撒旦,秋盼月回头去看沙发那边坐着的小姑一家。
没人注意这里。
房门要关上前,一只冷白的手挡住。
裴与的脚尖踢开房间门,把秋盼月扯到门框站。
他自己踩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过去拽了那两个侄子的手臂就把他们丢了出去。
期间,小孩叫嚷着说疼的声音就吸引了他们家人的注意。
长辈动腿围过来,还没瞧清楚里面的情况,脚边就被摔过来他们的亲亲儿子孙子。
小孩子皮实,两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摔到地面的声响把厨房里忙活的妇人们都叫出来了。
“说过叫你们滚。”裴与比在座的人都高,锋利的五官线条自然漏着股不好惹的味道。
两个小娃娃这一摔,可把他们的家人心疼坏了。
把孩子搂在怀中,他们的爸爸妈妈就跟秋青胜告状,像是要把裴与赶出门去。
裴与抬手去开秋盼月房间的灯,身子一闪,把里面的狼藉展现出来。
不说话,他只是用平静的眼神在看地上蹲着的那几个。
秋青胜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性子,更知道自家女儿跟他们不对付,是碍着她们的面子才不敢发作。
她们家治不了这一家人,裴与正正好帮秋盼月出气了。
和事佬的姿态先摆出来,秋青胜弯腰去检查检查两个孩子的身体,安慰说疼痛会很快飞走。接着就把秋盼月和裴与推出家门,随手从口袋掏了张二十块钱给秋盼月,说让她们两个去小卖部买瓶晚饭的饮料回来。
摸一下秋盼月的刘海,秋青胜说他待会去把她的房间门锁了。
“谢谢爸爸。”
秋盼月的两个酒窝在笑,拍一下裴与的肩膀就带他往小卖部走。
“真畅快,谢谢啊。”
秋盼月的脚步都变轻快,去掰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手里摇。
二十块钱买下两大瓶的饮料,秋盼月还给自己买了包鸡块在吃。
田埂边有溪流,溪流上面一座两步长的小桥。
秋盼月拉着裴与停住,自己坐下,双腿在河流上边晃,开了鸡块在吃。
知道裴与嫌弃地面脏,秋盼月把饮料取出来,给他平铺好一层塑料袋,手掌拍几下,抬头问他:“坐不坐?”
不宽的河面被黄昏调成了粉色,水流冲不走晚霞的惊艳和热烈,远处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在伸展腰肢,树叶剪住一些火烧云。
晚霞自远山的山顶生长出来,蔓延到整片天。
秋盼月的眼睛闪着流光溢彩,和琉璃瓦似的璀璨。
裴与最后是弯弯腿,学她把腿悬到半空。
两人并肩在看夕阳,那棵百年老树逆光,绿色就变成了暗色,暗色边又环绕了橙红和粉紫。
秋盼月喜欢哼歌,歌词不明,调子也像她自创的。
小姑娘“啦啦啦”或者“噔噔噔”在唱。
水声是她最好的合奏者,裴与则是离她最近的倾听者。
十六年的岁月,裴与在京城人人梦寐以求的大庄园生活长大,那里也不乏绿树鲜花。可他的心脏跳动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平静和缓。
“盼盼啊,在这里干什么呢?这个是谁?”
有村里的长辈担着木柴从她们后边过,顺嘴就问秋盼月。
酒窝很乖地对她们笑,用方言回过她们,秋盼月会再用普通话跟裴与说,让他叫她们婶婶叔叔或者姐姐哥哥。
村子里的生活慢,远远飘着人家的炊烟。
天地广阔,秋盼月的歌声是裴与的心跳节奏。
“跟你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零食牌子,”裴与不爱吃这一类不健康的东西,秋盼月就没跟他分享,而是给他展示包装,“你看,她们的牌子名字和我的小名一样,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个牌子了。不过小时候的零花钱只有一块或者五毛,我只能买得起一包辣条。”
裴与去看女孩子指尖指着的地方,是一个“盼盼”的标识。
“嗯。”淡淡的回应。
秋盼月不觉失落,继续往自己的嘴巴里丢鸡块。
在外闲逛到时间差不多,秋盼月就带着裴与回家。
刚才的安谧一扫而空,裴与上楼给手机充电,发现秋盼月房间的狼藉搬到了他的房间。
铺好的被子成了扭曲的一团,堆在角落。
桌面放着的头戴式耳机被摔到地上,里边错综复杂的线都露出来,耳机几乎要分裂成两半。
书本砸在耳机旁边,内页脏成黑色。
裴与今天下楼时没戴腕表,这会儿表盘的玻璃已经破碎,表针也停在了他们进来作恶的时刻。
电脑算是唯一幸免的东西,只是上边多了几个脚印。
裴与的脸色一沉,目光扫几圈房间,没发现那只小棕熊之后心才烧起来急切。
在书桌底下发现了被踩踏过的小棕熊,裴与把它拾起来,玩偶那覆盖着黑脚印还破了个洞的肚子吐几块棉花掉到地面。
怪不得进门时对上那两个小屁孩的脸,他们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原来是报复过他的房间了。
小棕熊被放回地面,裴与退出房间,用手机把房间录全,再一一捡起地上的东西检查。
玩偶被端放在床尾,裴与摆弄了一下快四千块的耳机,是坏了个彻底。
书本的价值不高,他讨厌脏掉的东西,就把书本投进了垃圾桶。
把小棕熊抱在怀里,裴与的另一手提着耳机和手表下楼。
两个侄子发现他面容烧着火,自以为得意,丝毫不畏惧他的脚步。
“你们干的。”暗哑的嗓子不是在询问。
兄弟两个对他吐吐舌头,大声喊:“让你欺负我们,我们也欺负你的熊。”
这只棕熊是上星期连绵不断的雷雨天里,秋盼月发现他眼下的乌青后抱过来给他的。
说是从小陪伴她直到现在,希望有它在,他可以睡个好觉。
“耳机和手表也是你们干的。”
弟弟指着哥哥,颇为得意在说:“熊是我踩破的,耳机是哥哥摔坏的,手表是我们一起砸烂的。”
“行。”
耳机朝着那个更小的男生抛过去,完美砸中了他的脚趾。
疼得他嗷嗷直叫。
没管那个彻底裂成两半的耳机,裴与进到厨房找那边的秋盼月小姑一家。
小姑父正在跟秋青胜夸赞切菜的秋盼月,说她以后嫁到婆家,肯定是个好儿媳,因为她贤惠能干,会是她丈夫的贤内助。
裴与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秋盼月把真心的笑容送到了小姑父眼睛里。
身边无人反驳男人的话,不止赵婷兰夫妇,秋盼月自己也在为这样的夸奖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