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点开视频,裴与递到秋盼月的小姑父眼前。
小姑父把视频看过,猜也猜得到是自己的两个孙子溜上楼干的好事。
嘴上却在装傻:“裴与是吧?还没跟你好好打招呼。我是盼盼的小姑父。”
不搭理他的话,裴与点开刚才的录音,外边两个小男孩嘚瑟的话语悬停在厨房上空。
空气骤然陷入死静。
柴火燃烧的“哔啵”声清晰起来。
“小熊怎么变这样了!”
秋盼月放下菜刀,才看见被裴与宝贝似抱在手臂的小棕熊脸上肚子都是脚印,还被人开膛破肚,棉花呼之欲出。
跑过去摸自己的玩偶,心疼的水波都要荡漾出秋盼月的眼眶。
“该死的。”这一句是低语,只有秋盼月和她身前的裴与听见。
裴与揉两秒秋盼月脑后的头发,重新站回到小姑父的面前。
打开的手机页面是市面上他那块手表的售价,小姑父和围过来看的人们看清后眼睛都瞪大不少。
小熊身上的灰尘被裴与拍干净,接着就被放到秋盼月的怀里。
裴与的指腹滑过表盘内那串V字开头的字母,再用两指夹着表带,送到小姑父的眼前晃两下,让他看个清楚。
“耳机是四千,但光靠这个表,就可以去警局立案了。”
“对吧,小姑父?”
裴与的眼尾上翘,像兽类捕猎时的眼色,压迫着全屋人的呼吸。
秋盼月凑过去看,数了好几遍,才敢确信他手机里那代表价格的六位数。
团圆的日子弄出这些事情来是很难看的,奶奶和赵婷兰夫妇不好开口,只能在一边立着。
“打算怎么处理。”
“小姑父?”
裴与似笑不笑,唬得秋盼月直咽唾沫。
孩子的爹妈和奶奶从外面回到屋子,听说这件事,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不大变的。
小姑父在后门,用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训了小姑和儿子儿媳一番,说都是他们惯坏了孩子,竟然没有一个有眼睛的人看住他们,制止他们去破坏人家的房间。
小院里只有小姑父的声音。
作为秋家人,秋盼月的小姑来求情会更有用些。
她就唯唯诺诺着表情,来跟裴与说话。
什么看在他父亲和秋家的交情,就不要把事情闹到警局,太难看;什么两家人像一家人似的亲近,能把赔偿的金额减掉一些就好;什么孩子还是孩子,是不懂事的,他们回家后会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裴与全程插兜在站,余光在扫那两个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小男孩。
“让他们跟秋盼月道歉。”
全屋子的人都忐忑地在等裴与的话,他的下巴朝秋盼月的方向偏一偏。
要求简单,语气恶劣。
在一边手心出冷汗但心里又隐约有大仇得报的爽感的秋盼月忽然被提及,怔愣地去看裴与。
男孩留一点侧脸给她,大部分是背影。
她看见他的黑发细软蓬松,落在耳朵之上,和冷白的肤色对比明显。
“……就这么简单?”小孩的妈妈急切地开口。
“证据我会保留,他们再对秋盼月和奶奶不尊敬,随时警局见。”
他忽而又扯开薄唇一笑,似提醒又似威胁地送他们一句:“不过,不在警局,我也有办法讨公道。”
听这话有些过火,秋青胜终于上前,把那两个孩子赶到他们的母亲身边,嘴里哄他们给盼月姑姑道歉。
他们还是不肯,他们的爷爷一改平日里对他们的纵容模样,大声在喝,逼他们过去弯腰鞠躬说抱歉。
裴与还要他们保证,不再乱翻这个屋子里不属于他们的每一个房间。
当亲近的人突然都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两个孩子无措地在哭,抱歉的话里真心不知有多少,但害怕是百分百无错。
团圆的晚饭还没煮好,家中的闹剧就够大家撑肚子的了。
和和美美的家族聚会被搅乱,小姑父带着一家子踩了油门就上城去。
无能的人在用车尾气和裴与怄气。
变成了奶奶和唯一的儿子一家的晚饭,气氛到底是凝固的沉闷的。
被冒犯到生气的裴与模样阴森可怖,秋盼月在思考他为了给她出头而不要高额赔款的原因。
秋盼月不太乐意跟这种笑面虎一类的人物——虽然裴与并不笑,可他皮笑肉不笑的胁迫反而更恐怖——接近,因为怕辨别不出他们的真心,会在不知情的时候被他们玩死。
一顿饭下来,几位长辈的聊天还算自然。
她们的心里有一块明镜,奶奶更是早都作为家中最老的尊长提醒过小女儿一家,他们对孙子的教育失败得很,将来迟早要惹出大祸。奈何他们不听,总归是吃了个教训。
她们还觉得由裴与来给他们教训已经是他们的幸运,换作别的人,真要把事情认真对待,说不定会把他们告得倾家荡产。
奶奶不由得叹息,转而去关心裴与的手表和耳机,问他损失了这么多钱,他该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裴与耸一下肩,若无其事继续在吃菜,“是小钱,奶奶不用在意。”
小……钱?
秋盼月偷眼看他,想起那盘被毫不留情倒进垃圾桶的牛排。
——那份她眼中的两张红色人民币。
喉咙像被棉花堵住,秋盼月去算他的耳机加手表的总额。
是妈妈和爸爸每月的工资不吃不喝要攒两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灯光闪过妈妈、奶奶和爸爸的白发,秋盼月看见了她们身后靠天花板的墙角上泛着的霉点。还有随着岁月变迁而发黄的墙皮。
裴与脚上的鞋子也是有一个标识的,秋盼月跟朋友们讨论过,一双鞋也要几千快上万。
默默低头去看身上从城里服装批发市场买来的二三十一件的短袖,秋盼月的眼睛被胡萝卜玉米汤的热气熏得起了湿润。
得多努力才能让家人过上裴与那样的生活呢?
妈妈和爸爸努力了一辈子也没做到。
心尖飘荡着说不清的落寞和瑟缩,秋盼月在饭桌上难得的少话。
脑袋上时不时打过来的目光分量不重,秋盼月没猜出来是来自于那双狭长眼。
饭后洗碗,秋盼月在拿洗碗布给碗筷抹泡泡。
厨房门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那股冷的凉的气息侵袭过来。
秋盼月不偏头,这下的她靠余光都看得清是谁。
裴与的右手在摸后颈。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又让她不高兴,裴与在门口踌躇。
看她的手在凉水下过,指尖沾上许多泡沫。
一个接一个瓷碗被冲洗干净,她把它们摆放上晾晒架的动作熟练。
那人迈步过来,双手抄到兜里,站在秋盼月身边,淡淡问她:“他们夸你能当个好儿媳,你就这么高兴?”
秋盼月的情绪随着流水淌走了,此刻的她心下是对自己的肯定:日后努力工作,一定可以让家人和自己过上好日子。
答话的语气就如往常,是明媚的:“他们夸我贤惠啊,有什么不高兴的?”
眉毛还得意地跳一跳。
被旁边站着的人泼了盆冷水:“和你结婚之后还要你累死累活干家务的男人是废物。”
“贤惠不是什么好词。”
见她恢复如初,裴与冷冷丢最后一句话,就返回到客厅。
贤惠不是好词吗?
秋盼月擦干净手,耸耸肩表示不认可。
身边人对女性的最高嘉奖就是贤妻良母,怎么可能不是好词?
小院的井水池里冰了个大西瓜。
秋青胜在院子里切分开,大家都拉一张竹椅过来,坐在星空下望天。
秋盼月盘腿坐在窄小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块三角形的西瓜,仓鼠似的在咬红色的果肉。
汁水溢到唇角之外,秋盼月抬手去擦,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明显的视线。
偏头一看,对上那双狭长眼。
他一动不动在看她。
像在盯什么唾手可得的猎物,只是他的眼神似乎温和过从前的很多时刻。
秋盼月的眼睛一眯,狐疑地看他。
警惕地盯他几秒,放正脑袋之后,手掌在脸颊左右摸。
也没摸到西瓜籽或者其它的脏污啊,他在看她什么笑话?
忽然有笑意从心尖漫出来,裴与的胸腔发暖。
长辈们在说今晚将近圆月的月亮了。
秋盼月插入她们的话题,眼睛满是星光,“星星也很漂亮啊。”
裴与只放过一眼在顶上的夜色,双眼都扑在了秋盼月眼底的星河里挣脱不开。
怪异的、无法掌控的感觉还在蔓延,像那块他制止不了的水渍湿掉白T的胸口。
裴与想到了陈见跟他分享过的事情。
——有关陈见心里那个女孩子的事。
他说过那些感情是喜欢。
看秋盼月的眼睛看了一整个乘凉的夜,裴与最后才仰头,对着天空轻叹。
是喜欢啊。
原来是他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