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盼月,”两本书被丢到桌面,裴与让她去看她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什么都是你家里人说,村里人说。你看了这么多书,你还要把自己困在这个地方的破思想里吗?”
他的话说得很急躁,像狂风暴雨席卷过秋盼月,在她的心头留下一阵混乱。
发现她呆愣愣地眨眼不说话,裴与从粗的喘气里缓过神,大脑清醒了些。
松开攥着她小臂的手,裴与低头,看见她的手臂被他抓得来了红色。
太凶了。
不应该这样对刚刚才脱险的她。
心里起了懊悔,裴与的眼睛四下在躲。
手掌到裤兜里握成拳,裴与几次尝试,舌尖都不肯说一句抱歉。
再找到话语的时候,他的语气终于是软了下来:“走出去吧。”
“这里不适合你。”
“秋盼月。”
那双大眼睛还在无言地看他。
裴与去摸自己的后颈,胡乱说了句什么就落荒而逃。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裴与的腿再停到秋盼月的房门前。
秋盼月脸上的混沌收拾掉了,她把衣柜收拾整齐,没再说洗澡的事情。
现在的她坐在书桌前,视线放在未打开的那两本书上。
“这件事,要告诉奶奶吗?”
“需要报警吗?”
秋盼月转过脸来,嗓音低低的:“他伤害了很多人,但是报警没用。”
从那男人的话里就猜得到,村里很多小孩子都曾是受害者。性教育缺失,孩子们或许不知道他的行为伤害到了自己,于是没告诉家里人;又或者是告诉了家里人,那些大人为了保护孩子的名声和贞操,就只是切断孩子和那个人的来往,并没声张。
一个瞒一个,那个男人的家是冷清下去,可总有下一个受害的人。
“所以,你不打算报警。”
“没有证据,”秋盼月的腰弯下去,“村里人不会愿意出来作证的,证据也该被他们毁掉了。”
“不报警更好办。”裴与的身体斜靠在门框,他的情绪不如秋盼月那般消沉。
不理解他的意思,秋盼月抬起眼来看他时,只抓住了他往外走着打电话的背影。
秋盼月仰面去看自己的书架。
她看的书类型很多,从言情小说到文学著作。可惜除了言情小说之外,文学作品里讲女性成长的书太少,多是男作家笔下的世界。言情小说也常是局限于女女男男的情爱之事,还有不少所谓虐文是把女性放在最低等的地位,虐她心又虐她身。
秋盼月很少去思考这些作品的问题。
对于身边的思想,因为从小就浸润在此,她更是全盘接受,还没有到有自我意识的地步。
诸多让她内心有过异样和不适的说法一闪而过,秋盼月去想裴与的话。
她一整天都在想,就变成沉默的一个。
裴与打完电话后回来,跟她说事情都解决了。
秋盼月没细问,奶奶就和那个男人一块回家来了。
男人身上的酒味没散,但他的眼睛是无比的清明。
奶奶带他回家上药,嘴里念叨着,在说那些不上学的男孩子性子顽劣,居然欺负村里的小姑娘。还说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把那个小女孩救下,不知道小女孩会受什么罪。
——看来他把他的伤势解释得很通畅了。
裴与挡在秋盼月身前,反手在推她回房间。
男人的眼神毫不畏惧地往裴与身后放,找那一点露出来的黑发。
裴与的拳头又硬了。
他要往前冲过去的时候,衣服被秋盼月拉住。
她在劝他,不要让奶奶知道这件事。
她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女,奶奶如果知道这件事,奶奶会难过到睡不着的。
裴与深吸几口气,脸色尽黑。
男人走的时候还特意去找秋盼月的脸,被裴与抬手拦下。
“盼月,我们下次见。谢谢你今天替奶奶送来的年货。”最和善斯文的谈吐,男人推了推镜框,走出了秋家。
奶奶到厨房里边去了,秋盼月的双腿一软,摔到了后边的墙上。
裴与扶住了她,不然她要顺势跌到地上。
揉了她的后脑勺好久,裴与又打了个电话给京城那边,要他们联络人干事的速度快点。
秋盼月的脑子很乱,把裴与的衣服都攥到皱巴巴还不放,“裴与,我们去报警。”
他抓准了没有人敢揭发他,才敢堂而皇之地进来探奶奶的口风。
“我找人解决了。别怕。”
还没接触过世界灰色那面的秋盼月问他:“你找律师了吗?还是去联系之前受到伤害的小孩子了?”
裴与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反正我都解决了,你不用再想这件事。”他选择瞒下了自己办事的方法。
“没有后患了吗?他一定会进监狱吗?不需要我去作证吗?”
裴与避开了这双亮着光的在看他的眼睛,应她:“嗯。可以判无期,他不会再出来了。作证的过程会让你很痛苦,不需要你也可以收集到证据。”
“你这么厉害。”秋盼月抓他衣服的力气小了点。
“睡觉吧。”裴与揉两下她的头顶,动作轻得像在摸裴甜。
午觉睡不好,秋盼月的脑袋浆糊一片。
直到晚上睡前,秋盼月才彻底想通了裴与说的一切。
早上的事情依然压着她的心头,让她更怕黑更怕一个人了。
但她小心翼翼摸开客厅的灯,再扶着墙摸上了二楼。
裴与的房门下一道亮光,秋盼月放心去敲门。
开门的男孩脖子上挂着新买的头戴式耳机,看到她时表情惊喜。
秋盼月的眸子里多了更多坚定,对他说:“裴与,你说得对。”
“我会走出去的。”
一句不是给裴与的许诺。
裴与的眉梢逆着光,答她:“嗯。”
秋盼月仰着脸看他,双手不知为何就环到他的腰上去了。
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停了一会儿,口中在说:“谢谢你,裴与。”
无声的夜,走廊尽头的窗子印着那轮躲在枯掉的树枝背后的弯月。
秋盼月一惊,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脑袋垂着左右晃。
梦呓似的在说:“我去睡觉了。”
转身走了一步,秋盼月的手腕被拉住。
秋盼月的身体一弹,受惊地回头。
看清他的脸才意识到又把他当作了坏人。
紧绷的背松了松。
身后的男孩拉着她,掌心在发烫,是不像他的温度。
窗外卷着寒风,更显两人之间的寂静。
“……怎么了?”秋盼月终于是张嘴问。
手上的力道一松,裴与的话是虚无缥缈的轻:“你还好吗?”
秋盼月的头轻轻摇了下,实话实说:“不太敢睡觉了。”
“我去联系心理医院。”
裴与找了个旅游的借口,和秋盼月两个人到省会城市呆了一个星期。
秋盼月总还是坚强的,跟心理医生聊聊天就缓缓放下了这个心结。
要返乡的前一天,酒店的设施出现问题,正好是秋盼月的房间灯光毁坏。
两个人回到酒店的时间太晚,秋盼月挣扎着惺忪的眼睛,懒怠于去换新酒店。
犹豫过后,答应了裴与的话——到他的房间,她睡床,他打地铺。
注定是要辗转反侧的一夜。
第二天起床的两人都对上了对方的黑眼圈。
青春期的女孩子似乎对异样的感情把握得更准些,秋盼月前不久就想明白了自己对裴与的心动。
她看小说时最喜欢的情节就是英雄救美。代入感很强,让她很有被保护的安全感。
可她对裴与的喜欢不是因为他救下了她。
在那样的情况下,受到伤害的女孩子真的会对和施害者一样性别的男性感到动心吗?秋盼月的答案是不。
在那个房子里,裴与要来察看她的伤口,她应激到以为他也要伤害她。怎么还会有心思去想这是一个多么英勇多么值得人喜欢的男孩子呢?
包括在房间里的对峙,起初的秋盼月对他的戒备和害怕与对那个男人的程度一样深。
她的心尖有所颤动是因为他发怒时的那番话。
秋盼月很受人喜欢,因为她是一个好学生,因为她是一个好女孩,因为她是一个好孩子。
可是很少有人把她当一个单纯的人来看。
脱离掉那些社会的关系链条,脱离掉她的性别,裴与是第一个把她的价值单纯放在她这个人身上的。
没有用“贤妻良母”的标准来苛责她,没有用好成绩好性格来限制她。
他送她那两本书的寓意原来在这里,是希望她走出南城,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在网上简单搜了下这两本书的内容,动容的涟漪就泛开在心底。
秋盼月不再讨厌裴与了,往后的好多时间里,也不太敢和他对视了。
他这人没什么分寸,总爱和她靠得紧紧的。
秋盼月藏不住自己发红的脸颊和耳垂,就要偷偷拉开和他的距离。
花了一个寒假的时间去调理好,秋盼月再和他相处时,总归是回到和朋友没什么两样。
往后再给裴与打电话,就不是带着任务似的烦躁了。而是听到他的声音,手指就不自知地去缠固定电话的电话线,更是春风满面到朋友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
等到裴与说他暑假会再来,秋盼月雀跃得一个中午睡不着。
对他的感情埋在心底,秋盼月和他做了考去京大的约定。
她们的相处越来越亲近,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偶尔会幻想裴与对她有没有意思,奈何他的神色冷冰冰,让秋盼月一次又一次收回这些想法。
高考的结束,裴与顶着一头银白发来找她。
那天的秋盼月看着他挪不开眼,误以为在现实中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本小说里的男主角。
裴与原本打算把三个月的暑假都花费在南城,但裴家三天两头来烦他,逼着他回京城商量未来。
京城高考状元的成绩,加上裴与早早就考到高分的雅思托福,他想申请海外的大学变得容易。
裴与坏着脸色回到京城,一意孤行,硬是要报京大。
廖芋是全家唯一支持他的一个。
两个人的话语权不重,裴方海站到她们这一边之后,才阻回去了裴老爷子的逼迫。
这件事扯皮好半天,又有别的事牵绊裴与的脚步,导致他浪费了两个月在京城。
秋盼月和他都收到了来自京大的录取通知书。
小姑娘的高兴都要透过手机屏幕溢出来,把他包裹个紧。
裴与跟着她在笑,不过没有笑声罢了。
知道赵婷兰夫妇分不出时间送秋盼月来京城,裴与自告奋勇,要去南城接秋盼月。
秋家刚开始都是拒绝,裴与跟她们软磨硬泡,终于得到了她们的松口。
赵婷兰夫妇给女儿买了价格高昂的高铁票,想着让女儿的大学开始得舒舒服服、顺顺利利。
裴与在来的前一天,和秋盼月打电话。
能听出来秋盼月对大学的向往,因为她在电话里的笑意明显。
女孩子还跟他客气了几句,两个人在电话里拌嘴。
裴与听得来了轻笑,重复一遍自己到达的时间:“别忘了,我明天下午一点到。”
女孩子用甜甜的语气应他:“知道啦。”
“嗯。”上翘的尾音。
预感到通话将要结束,裴与在期待她这一次的结束语。
应该不会是简单的如常的“拜拜”,可裴与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道别。
总之都是会让他开心的话,裴与的眸光放到窗外。
将近九月的天,小院的大树长得正盛,把绿色盈满他的眼睛。
一阵风过,吹动了屋外的夏日景色。
也把南城的夏天拂到他的耳边,让他听见在十六岁盛夏里相识的女孩子跟他认真的告别:
“裴与,我们明天见。”
男孩的唇角在弯。
他料想得到未来。
——往后的她们两个,会是天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