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祛被这个想法吓到,笑出声只觉得自己是胡思乱想。
被褥里露出栗壳的封皮。他怕隔人顺手抽了出来——程恪易方。
鬼使神差,他翻了翻,展开内页一张皱巴巴的折角。
那是一贴治恶食的汤剂,医匠在后碎语道:病者养伤厌食,病痛迟迟不愈,煎药又辅之以食疗,均难起效。观之时时低声痛吟、较之常人极惧针刺,伏火为怯痛乃天授,止痛方开口欲。原是治标不治本。
李未祛双腿瘫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都做了些什么……
昏黑的地牢,火把因掀开暗门而飘摇。伍黧那个老不死,耷拉着张戳满黑斑的脸,举起银针,闪烁的冷光扎进眼里。
一咧嘴露出满嘴的黑牙,他在汤池里面扑腾大喊着,“等死吧,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
分明痛觉已经消失了,为什么她还会那么疼呢?
一根根针钉入骨头里动弹不得,疼得她难以缓解。
眼泪一直停不下来,哗啦啦地淌。
赵许翊哪会这么忍气吞声地哭啊,她从来都恨不得嚎得惊天动地。
瞪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脸,李未祛膝行上前,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温热的液体让衣料黏附在皮肉上。烫得人受不了,带来的瘙痒像是有蚂蚁在啃噬。
伍黧消失,天旋地转,她倒着退回一切开始之前。
她根本就没出生,没和上官宴进宫,没被送到西陵山,没有后面发生的一切。
她突然笑了起来,捧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打滚。
脚下踩空摔下来,她一蹬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的床上。
她扣去指甲里沾血的皮垢,眼前发黑,额头顶着墙。
四肢疲软,额角的青筋鼓出,心就要跳出嗓子眼,脑袋里向压了一袋米一样,来回颠动起来捶打,耳边的嗡鸣让她反胃想吐。
胃里酸腐的不成型的食糜一个劲地往喉口涌。
她难受得掉眼泪,脸被洗得惨白。
有时不可避免地厌恶自己。
蔺都、西陵山、清虚山门……不管在哪里好像都没有她的落脚点。
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为了融入挤得头破血流,但是又实在想要逃离。那里都不顺心,就没有顺心的地方。
喊痛不被允许,忍痛会被嘉奖表扬。自身感觉和外界反馈错位,她质疑自己,她将自己捏成外界所认为的模样。
在抽条的少年期,经历生长痛,脸上肥膘逐渐褪去。难以言喻的、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不断被强化。
尚且没有能力分辨,只是本能地厌恶,想着脱离所有人、脱离那个地方。
没想到她漫长的生长期,骨骼快速发育带来的痛苦从来没有消散过,甚至犹如跗骨之蛆。
在她觉得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时,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击破幻想。就连李未祛都来掺和。
有人揽过她的肩膀灌药,带了点寒气的手,帮她梳理因出汗黏在脸上的头发。
舌头上全是苦涩的药味,体位的变化让胃更难受,更别说还有一碗。
带着腥甜药味的热气直冲鼻腔,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许翊用肩膀撞开人,趴在床沿边,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让她眼前模糊。吐出来之后,沉甸甸的胃舒服了不少,胸腔的闷堵也散了。
她眨眨眼试图清醒,唯一看见的东西,是呕吐物里的靴子和一截衣摆。
一把抓上那只手,那只掰着她的头、在嘴里抠呕吐物避免她被呛死的手,攥上冰凉的腕骨的瞬间,赵许翊骤然没了力气也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李未祛一个高大的人,支着肩膀蜷缩在床边。
赵许翊收回摸索匕首的手,翻了个身,不想见到这个人。
癞皮狗,还黏上自己了不成?他一直跟踪自己的吗?那他看到自己在田间奇怪的举动了吗?
瞧他这样应该不知。不过这个人怎么这么殷勤?
他向来信奉的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还记得自己“奴役”绣娘还被李未祛刺过几句,非要她自己干。幸得绣娘打圆场,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了不费事的。
这么点动静叫李未祛喜出望外。他一直照顾赵许翊,怕她再吐一场,被自己呕吐物噎死。
“你醒了是吗?还有哪儿不舒服吗?要喝水吗?大夫给你开了点解酒药,我给你熬上了,喝一点怎么样,喝一点舒服点儿。”
真是懒得和他掰扯。
赵许翊把头闷在被子里,出声打发他,“不想喝,我只想睡觉。还有,你怎么来了?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我已经醒了,你赶紧走吧。”
李未祛转动肩膀活动,见她不理人,叹了口气,打算给她弄点吃的去。
门开关的声音穿过来。
她扯开罩着头上的被子,伸出手把五指摊开,那些指腹上的针孔都早就好了。可是那样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
身上的穴脉到时多了几个针眼,银针一扎在身上,就连肺腑里也蔓延出疼来,喘口气都痛得受不来。
手上裹着包扎手心指痕的布条。
真奇怪,她的痛觉分明还没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