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的针尖才喂入皮肉一点,赵许翊又拼命挣扎起来。
浑厚的内家功夫招呼出来,一肘直接捣上李未祛的心窝。
他顶着拳脚,龇牙咧嘴地转头示意大夫赶紧扎。
大夫瞅准时机又扎了几针。
赵许翊挣扎得厉害,胡乱使出来的招式全被李未祛一一化解。
挣扎不过,只得卸下力道。她埋入李未祛肩窝,张口便咬下去。
血混着她不知什么液体,低头瞧见她眼角的水痕。李未祛才知道那是眼泪,赵许翊哭了。
他整个人又疼又麻。
温热的泪水变凉,衣服粘黏这皮肤。
贴得太近了,急促的喘息充斥狭窄的空间。李未祛脖颈泛起不少鸡皮疙瘩。
就连咬着嘴唇止疼的牙也被他掰开。塞了匕首把进去,抵住上下两排牙,一咬合就震得牙根疼。
走投无路之下,赵许翊下意识贴上钳制住自己的人。
她哆嗦着用气声,“疼…疼……”带着浓重的鼻腔更显可怜。
疼?刀伤剑伤,先前流着血她都不包扎,还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些伤她都不喊疼,区区扎针而已,这又是哪一出?
泪水顺着眼角落如鬓发里,赵许翊哆嗦着边喊,边抬脸蹭人。
相遇之后都是恭敬有礼、不咸不淡,她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一瞬间让李未祛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小师妹刚入门。
每次喊疼撒娇卖乖,明知是装的、是夸大的。
可一见人泪珠子哗啦啦地流,哭着脸都红了,嚎得惊天动地,抽气抽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呼吸不了。好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还是止不住心软。
后来,见她哭嚎多了,他只觉厌烦。
依他所想,女孩子娇气些是在所难免的,比不过小子摔打着长大。
再者,西陵剑宗的弟子谁都得勤学苦练。可谁都没有她那样娇气、那样怕疼。果真应了他们说的“娇娇小姐”。
直到偷奸耍滑的招数不见效,她就再没哭过再没喊过疼。
冷眼旁观,甚至对她哭闹表示不喜的李未祛觉得她还不算朽木难雕。
他就知道师妹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他就知道这根歪竹子迟早会被自己掰直。
可越长大,小师妹越不乐意和他待在一处,甚至见面都会发生冲突。他像是包容所有师弟师妹一样包容着她。
想到往事,李未祛有些走神,手上的劲松懈了片刻。
赵许翊猛然暴起,一拳砸向他的下颌,伸手要去薅身上的银针。
“哎呦,哎呦!”大夫被惊得摔到一边。
李未祛仰着头,浑身都麻得厉害。料想应该是下颌骨脱臼了,下巴吊着、嘴合不拢。
他眼疾手快死死攥住赵许翊的手,又将人给压制住。
“不能扎了,不能再扎了!”大夫将所有银针全拔下来。
口水淌下来,李未祛皱着眉,“呜呜呜?”
医匠收好银针,给李未祛正颌。
李未祛抹掉口水。心道真是小瞧她了,尚不清醒就懂得这样示弱伺机出手。
“大夫您怎么不继续扎了?是没救了吗?这怎么回事?”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啊!”老大夫不可置信地絮絮叨叨着,“按常理来说,二十几针下去早该醒了才对。这是怎么回事?不能扎了,这针千万不能再扎了!”
赵许翊不停扭动,想把身上的针都蹭掉。
“哎,老朽拔针吧,不然她伤到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李未祛不解,“她身上也没个伤口,怎么扎个针,就疼成这样呢?”
“银针扎穴的疼痛对常人来说不过尔尔。很多人感到的是痒而不是疼。这位侠客也真是怪哉。老朽治病救人,针灸的功夫向来人人夸赞,不曾想如今跌了跤。也不知是为何。”
他用帕子银针擦干净,再放回竹制针筒里,盖紧盖子方才放回药箱。
“也不必强求她现在就醒过来,这针我就先不扎了。老朽开几副醒酒解毒的药,三贴熬成一剂,一天一剂。开三天吃吃看。”
大夫留下药方还有配出来的三贴药,收了钱就急匆匆走了。
李未祛擦去赵许翊脸上的泪水,像绣娘小时候哄她那样轻拍她的背。
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在荒山赵许翊也十分恐惧扎针。
那时他压着小师妹扎了一场又一场,还埋怨她矫情。
荒山逃离又上西陵山那回,她也对针灸语焉不详。
幼时喊疼,他总以为她是一分疼、喊出十分来。
可她尚且处在昏睡中,身体本能的反应做不得假。
会不会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感受是什么,反而一直在以己度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