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确实是个一惊一乍而且毫无秩序的学校。一大早我们就要穿行在各个教室之间。
这里有数不尽的宽窄不一的楼梯,其中不少的楼梯还会毫无征兆地旋转;门、墙壁和台阶遍布魔法机关,总容易迷了路或者摔一跤;惹人烦的皮皮鬼四处乱闯,肆意破坏,只害怕教授和血人巴罗;墙上四处挂着爱串门和窃窃私语的壁画。画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一些学生都差不多,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指着我的眼睛;这里的家养小精灵似乎只负责做饭和打扫休息室。打扫城堡走廊卫生的管理员费尔奇身边总跟着一只猫狸子。他总是提着自动清洁的魔法扫帚,表情像是随时等着要把东西扔在学生脸上似的。
每天早晨几乎都有成片的猫头鹰像云一般压进礼堂来,把学生购买的、家人邮寄的东西或信件胡乱甩在桌子上,溅得牛奶或果酱到处都是。
“你们随便拿吧,不然我可吃不完。”德拉科放走了落在他肩头的猫头鹰,叉着腰,漫不经心地单手拆开包裹倒在长桌上。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能收到他妈妈纳西莎·马尔福寄来的糖果或点心。
这里的教授和我对老师的幻想也完全不同:魔法史课的教授是一个记不清学生名字的叫做宾斯的鬼魂,这门枯燥的课的唯一作用,就是用来睡觉和讨论昨晚没有聊完的趣事;魔咒课的教授是拉文克劳的院长费立维,他长得过于矮小,和妖精差不多了,以至于不得不站在一堆叠得极高摇摇欲坠的书上讲课;目前遇见最像教授的是变形课的教授,格兰芬多的院长麦格,她第一节课一开始就轻松地把讲台变成了一只猪,成功地唬到了不少人。而实际上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一根火柴变成一根银针。她总是垮着一张脸皱着眉头,但当她看见我成功变出银针的时候竟然是会对我笑的。
天文课也并不像我期待的那样。我们晚上和赫奇帕奇一起费力地从地窖爬上无比高的天文台,可观赏星空应该是闲适的而不是疲累的。唯一有趣的大概就是每次没有调试好望远镜,把镜头对着别人的脸的时候吧。
草药课最麻烦的是每次下课都需要回去清洗掉手上、靴子和袍角沾上的泥。不过就算没来及马上清理,身上也总是没有异味的,黑魔法防御课就完全不同了,一走进教室一股浓烈的大蒜味就充斥所有人的鼻腔,对我来说就像是已经腐臭的反复腌制过的鱼,再厚的香水味儿也盖不住。奇洛教授始终戴着紫色的帽子,它也一直透着一股怪味似的,成功让我们每次在前排上完课或者在拥挤的走廊不小心碰到他的袍子之后都要去一趟盥洗室。
“听说他的帽子是某个非洲的王子送的。”潘西捂着口鼻笑着跟我们说她听来的小道消息,“因为他赶跑了一个还魂僵尸。”
到了星期五,大家终于等到了我们院长的魔药课。德拉科已经在休息室说了太久斯内普是他爸爸的“熟人”了。魔药课的教室就在地窖,离斯莱特林的休息室不远,同样阴冷,四周和德维尔戈庄园的魔药室差不多挂着各类罐子,给我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有些不同的是我要和斯莱特林以及格兰芬多们一起上这门课,有些相同的是斯内普也总是冷冰冰地说话。
“哈,对。”他第一节课从点名开始,“哈利·波特。我们学校新来的——名人哪。”
他这话不让大家捂着嘴笑出声来是不大正常的。
“赫莱尔——德维尔戈。”斯内普慢悠悠地点到我。他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窝深处黑洞洞的眼睛像是一张能吞掉一切想法的嘴巴,在昏暗之中毫无光亮。
“你们到这儿来,是来学习制药的精妙技术的。由于这里有些只会乱挥魔杖的蠢材,所以你们中的许多人都不大相信这也是魔法。我并不奢求你们会真正地懂得魔药的美妙之处。”他如痴如醉地向我们阐述了魔药滚动的液体和人体的血液都是如何让人着迷的,接着说,“我能教会你们怎样罐装名誉,怎样酿造光荣,甚至说……储存死亡……只要你们不要像我以前教的那一帮蠢材们一样愚蠢就行。”
他说完了,教室在他的威压下十足安静,斯莱特林的大家都坐直了。我很感兴趣如何储存死亡,他说的像是他能将所有抽象的东西都掌控在他的手里似的。
“波特!”没来得及多想,大家都被斯内普突然的吼声给吓得一抖,“如果将水仙花球茎的粉末加入苦艾的汁液里,会有什么后果?”
“快看……”潘西轻笑一声,连连拍着我们的手臂。赫敏·格兰杰正在座位上高高举着她的手。斯内普面对着格兰芬多们,却唯独没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老师。”波特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很小声地说。
“啧啧,看来名气大也不过如此。”斯内普咂咂嘴,快乐地笑了。
“好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要你去找一块胃石,你会到哪里去找?”
格兰杰固执地把手举得更高了,她像是要把整个身子都拉伸开举起来了一样。也许是因为这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可笑,也许是因为波特的“我不知道教授”太过实诚,我们都笑得肩膀止不住地抖。
“难道你上课之前从来不先预习的吗?啊?波特?”
可是斯内普的问题完全不是一年级该学到的。清楚这一点的我感到一丝的安心,又在看见格兰杰仍然举起的手时焦躁。
“草乌和乌头,它们有些什么不同之处?”
这一次,格兰杰居然就这么毫无道理和理由地直接站了起来了。她整个右手连着右半身高高拔起,直指天花板,毫不畏惧地望着斯内普。她是真的很想回答问题。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赫敏是知道的。你干嘛不问问她?”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
“坐下。”斯内普不像刚才那么快乐了,他甚至不愿意复述一遍刚才的问题,盯着波特说,“德维尔戈,回答。”
大家又笑着望向我,我被惊了一下。格兰杰坐下了,她也看向我。这竟然让我有些雀跃了。
“……好的先生。水仙花球茎和苦艾混在一起是一种强力安眠药,叫做活地狱汤剂;胃石是指在羊的胃里找到的结石,可以做很多种毒药的解药;草乌和乌头都是一种叫附子的植物的俗称。”
“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知识抄下来?”斯内普说,“波特,因为你刚才对老师的无礼顶撞,我决定要扣掉你一分。
斯内普介绍了一种由几种简单草药构成的烫伤膏后就让我们学习制作,就不再提这件事儿了。他在长桌间灵活地穿行,观察每个人称的干荨麻够不够精准,磨的蛇牙够不够细碎,切割的蛞蝓够不够整齐。他毫不吝啬地责备了大多数人,最后站在我的坩埚旁边,大声告诉大家要学学马尔福是怎么做的。
我专心对着我面前冒着标准酸性绿雾的坩埚。斯内普也是个让人不明白的人。
一声清脆的响声,达芙妮拉了我一下,我跟着她麻利地站到了桌子上。原来格兰芬多那边的一只坩埚被烧出了洞,沸腾的药剂顺着桌子滴落,在地上快速地流动。
大家统统站到了桌子上来,除了隆巴顿,他还被倒下来的坩埚溅得全身都是药剂,大哭了起来。这下他确实需要烫伤膏了。
“蠢货!”斯内普大吼道,他成功在这节课就找到了他口中的“蠢材”,“在等坩埚冷却之前,你是不是就把豪猪尖刺扔进去了?”他一挥魔杖就把地上所有的药剂变没了,又对西莫·斐尼甘说,“带他到医疗翼去。”
斯内普盯着坐在隆巴顿旁边的波特,压着声音说:“你——波特——你为什么不告诉隆巴顿炖这种药时是不能提前加入豪猪尖刺的?你是想着,他要是做错了,你就有好戏看了,对不对?我要再扣掉你一分!”
哈利·波特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他大概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思考他和这件事儿有什么关联。
达芙妮小声地对我说:“不过教授刚才怎么不给你加分呢?”
“不知道,他可能不爱给人加分吧?”我说。
接下来一个小时魔药课,是我们入学以来最轻松又欢乐的课程。
“斯内普和哈利·波特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达芙妮说。下课出了魔药教室大家都还对着刚才的各种趣事儿津津乐道。
“也许他觉得他名气实在是太大了。”我说,“听说报纸上都是他的报道?”
“是,那也可以算是我不想订《预言家日报》的原因了。”
其实我也不太在意他们是否又有什么私人恩怨,我正沉浸在答完问题后和格兰杰对视的那一眼。只是她听见我的回答后就低头记起笔记了,甚至没来得及让我看清她的表情。
趁着在图书馆交换笔记和写论文的空闲时间,我压着我的得意把这件事告诉了第三知情人法尔。
“哦,那你可真是解了气了。”法尔轻声说着,翻看早上刚到的《预言家日报》,上面讲着一些古灵阁的失窃案,巫师在麻瓜掀起的偷盗案和政治新闻,“我猜她现在无论在哪碰见你都会多看你几眼。嗯,如果不相信的话,据我观察她似乎经常一个人来图书馆,你可以假装从她面前走过去试试,就当是实验。”这是没法不让人感到快意的话。
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宽敞又明亮,有禁书区和常规书区,还有很多张供学生使用的桌椅,桌子上摆着小台灯。每天在日落前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就总能借到阳光看书写字。可在图书馆说话或者开小差最要注意的就是避开管理员平斯夫人,她总是眼神尖锐地盯着每一个人。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法尔都霸占着图书馆的她选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这天平斯夫人从我们侧面的架子路过了两次,我才忍不住问她:“我们在这里聊天不会被平斯夫人看见吧?”
“当然不会。我早搞清楚了她观察的路线和习惯。”法尔很认真地小声说,“好了,接下来我打算判断一百四十二座旋转楼梯的运动规律,但得先写完魔法史的论文。”
“我才只记清楚每个教室往哪走。”
“不,你不完全清楚。我听说占卜教室在塔楼最顶上,爬了石梯后还要爬楼梯上到类似于阁楼的地方。校长办公室还要靠口令才能进去。”她说,“再比如,我们都不清楚禁区究竟有什么能够让人‘死得很惨’的东西。大家在休息室讨论说里面可能藏了僵尸和吸血鬼,但我认为全是胡扯,因为他们还不能让人‘死得很惨’。”
“你对‘死得很惨’是怎么定义的?”
法尔笑了一下继续说:“而且那一层除了教室和办公室还有一个奖杯陈列室,大家都在猜那里和禁区之间有没有暗门之类的,聚在那里讨论参观,但没看几眼就统统被费尔奇赶走了。不过我扫过一眼,那里面只有各种之前学生们的奖杯和徽章之类的东西。”
我积累一周的、刚满足不久的、能带给我短暂快乐的报复心垂下去消失了。就像是我突然又重新想起我是谁了。
“那他干嘛赶走学生呢?”我问。
“也许他觉得我们把他拖的地弄脏了,我们去之前刚好上过了飞行课。”她摇摇头,“也许像佩内洛——哦,我们的级长——说的那样,他就喜欢没有理由地惩罚学生,他恨所有人。”
下午就是我的第一节飞行课,于是我先从图书馆这个隐蔽的角落里走出去了。赫敏正坐在窗户不远处,阳光正好。她压着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桌子上的一本书,把它靠在桌沿,桌前还堆着好一些羊皮纸。她皱着眉头,指尖捻着书页,快速地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我也捻着手指,缓慢地,步伐极轻地,手指勾过走过的每一张桌边,就像我这一周做的那样,走过她的身边。我只是恰好必须走过去,我只是需要走过这里。她坐得靠外,看的那本书的页眉写着“魁地奇飞行法则”,这已经是她这周看的第二本关于飞行和魁地奇的书了。也许是我挡着她的光了,也许是我的存在让她没法再专心看下去了,也许是我让她想起就快要上课了。她终于抬头,毫不掩饰地看着我。
自从法尔提供了那条有趣的建议之后,我倒也没有马上把付诸在实践上,直到我发现要在霍格沃茨宽窄不一的走廊上碰上她也太容易了。
“下周我们又要和格兰芬多一起上飞行课了。你相信德拉科以前骑扫帚躲过直升机的事吗?”下课后,达芙妮把东西都整齐地收进包里说,“我不信。”
“那你们夸他的时候怎么那么认真?”我说。
我们走进走廊里,大家都堵在附近,朝着庭院去或者沿着露台边走,慢慢挪着步子。如果不是谁走在前面,在喧闹中尖声笑起来,我想我一定是不会注意到赫敏的跟两个女生一块儿正顺着这条走廊的墙边走的。
“那些赫奇帕奇上课的时候居然在讨论佩蒂尔双胞胎漂不漂亮?我只能评价为肤浅。”达芙妮平淡地说完,挺直了身子,和我们一块儿大步走过了她们的身边。我怎么也不能不去看赫敏一眼,就一眼,一定就足以让她想起她以前说过的那番大话了。
赫敏直视着前方,抓着书包的肩带,对着旁边的女生说着他们这节魔咒课新教的咒语应该怎么念,应该在哪里断句在哪里加重音。她怎么能够做到像是看不见我似的?走廊长长的,前面太多人,乌压压一片。
“她看什么看?”潘西轻飘飘地说。她说的大概是佩蒂尔吧。
偶尔清闲的时候,就像是这周末,我也会跟着达芙妮她们或者法尔聊着天走去湖边。我也没想到在黑湖边上也能碰着赫敏。她大概不是来玩或散心的,她这周末是一个人来的,像是想找一块儿安静又和平时图书馆不同的地方,在草地上坐着看着书。黑湖边有芦苇丛,有翻新来不久的青草,还有巨大的山毛榉树,它阴凉的影子下面总会聚着不少的学生。在这里偶尔能够听见风的声音,摸着风的身子。我们一边慌忙挡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转悠着,和跟在后面的人聊这一周以来的新鲜事。
“这就是我不怎么喜欢骑扫帚的原因了。”达芙妮对我们说着,伸手把想钻进嘴角的金色长发往自己耳后挽去。
“其实你可以把头发扎起来。”我说。
“我当然知道啊。”她笑了。
等到赫敏独自在湖边转圈,或是坐在一块儿干草上丈量湖面和翻动书页的时候,我还是不大能走去她身边的。她头上摇动的叶子像是跟着她呼吸着,悄无声息地笼罩着她,放进丝丝光线牵在她的手指和发丝上。当她寂静时,空间是寂静的,风是寂静的。那从来也不是被握在我手里的空间。
我也几乎没有和她有过对视。她通常还是跟着拉文德·布朗和帕瓦蒂·佩蒂尔一起走,和她们交流着一些小事。有些事她会感兴趣地回着话,有些事她可能是严肃地在提出她的质疑。有时候她跟着珀西·韦斯莱一起走。珀西·韦斯莱总把自己的级长徽章擦得发亮,向后仰着身子和她聊天,在礼堂也依旧如此。每次走过她的时候,她总是在和别人说话,哪怕是商量午餐吃什么。她也在大声讨论今天麦格教授留的论文应该怎么写才对。她看着前面,或是侧着脸认真地望着她身边人的眼睛。不过她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
“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潘西傍晚直直坐在她的椅子上,面朝着我们说。
“最好不要又是马尔福告诉你的他小时候骑扫帚的新趣事。”达芙妮连床帷都没有拉开,朝着外面说,“我们已经听过几个版本了。”
“不,不。”潘西摇摇头,亲切地指挥着我们向她聚拢去,神神秘秘地说,“你们没发现另外一件趣事吗?赫莱尔,你没发现吗?你每次路过那个格兰杰的时候她都盯着你,这太有趣了,连带着佩蒂尔和布朗都盯着我们看呢。”
“什么?”
“她大概是还记得上周魔药课的事情吧。”达芙妮朝我们挪了挪椅子,对我说了一长串,“我想是因为你总从她面前过去,她想要不想起那件事都难吧?当众被斯内普教授叫坐下,又点了另外一个人回答,是我的话我也会记得一辈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