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说她就是在看我呢?我就从来没有发现过。”
“因为你走路只知道看路啊。”潘西咯咯笑着说。
“但你很清楚你走的是哪条路。”达芙妮没道理地说。
“……学校就这么大,见到谁不都是正常的?”我冷静地说,“就算在其他地方碰不到,也永远避免不了会在盥洗室之类的地方碰见吧?”
“谁说要你避免碰到啦?”潘西说。
没人不想抓住快乐的感受,哪怕它虚假或短暂。虽然我现在也没有告诉其他人车厢里发生的事情,甚至明明总是留心着自以为没有让人发现过的我的快乐。
“看啊,看啊,赫莱尔,那是谁来啦?”潘西摇了摇我的手臂,赫敏正抓着书包快步地走着。达芙妮也很情愿站在我身边朝她礼貌地笑笑目送她走过去,尽管这似乎只会叫赫敏走得越来越快。
渐渐地潘西还会转头来假装和我耳语或者大声地对我说:“赫莱尔,上次的魔药——论文你一定已经写完了吧?给我们借鉴一下吧。”
“我想有的人总要学会自己写论文的——真幼稚。”赫敏终于忍不住,狠狠丢下这轻轻一句,甩着手昂着脑袋,像风一样飞快地走了,哪怕再听见我们说笑她也绝对不回头。
我也把重心引去了第二周马上要开始的、大家都关心的飞行课上。因为我的被肆意分享的快乐的报复心,强烈地削弱了我的私人的快乐,再不存在于我的手里了。
我带着这份混乱而短暂的快乐无关乎它的意义,仅仅用来迎接大失所望又无序的新生活和苦涩的自由。我面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那么多的不同的人,说着不多却也比以往多得太多的话,跟着大家争取着学院分的沙漏能够流动地再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直到我意识到我希望流动的是时间,和我无处安放的无所适从的精神。
除了和达芙妮她们,我也常一个人走,任何一个学院都可能会有这样的学生,法尔、西奥多、我和赫敏。只是这种时候碰见她,却也是难以过于直白地再走过她的。我待在我的空间里,而她有她的空间。似乎没有谁的寂静是可以自主打破的,尤其当我们知道那没有什么益处的时候。
我无聊地想到爱尔克斯。她,以及她的母亲,大家都在各自的空间里。我简直想要并且能够尽快地忘记她,忘记和她一起的生活的。可只要时间一流动,我总要再向后退回去。我们永远面对着要从一个空间走进另一个空间的事实,这是如此艰难又必然的。
可当我知道霍格沃茨里有着办法可以叫我再靠近那个女人——也许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一点儿的时候,我的一切思绪是无法不被一种岑寂与焦虑所拦截下来的。像是一个人丢了快乐,又像是清楚地明白着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握住过这种快乐,只是在幻觉之中徒劳地自我安慰和憎恶。我无法承认任何事,却只觉得我是应该去靠近它的。仅仅是因为我无法避免,以及没有选择,我仅仅是不得不路过它。这种事就像是法尔提的这个馊主意,就像是黑湖边被细细的风带起的发丝一样扎人心痒。
等到赫敏现在那么直白地看向我的时候,我有些窃喜,却又竟然如此不知所措了。
“你……”她说,“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路朝着外面走了。她的羊皮纸的角落上画着一只奇怪的扫帚,而我只是想要赶在三点半前穿过草地,绕去禁林外的空地上上今天的飞行课。
今天的天气大抵是适合飞行的,清风吹拂,荡过脚边的软草,从不远的禁林吹去远远的湖心。我的心悬在两边,一面让我快去了解我不知道并且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早就吹远去了的过去,另一面让我在烦闷和平淡中继续找着我的混乱的快乐。
我跟着达芙妮一块儿打量着脚边凹凸不平的破旧扫帚,一致认为这应该拿去打扫二楼的女盥洗室,那里有一个总哭的鬼魂,哭得满地都是水,没人愿意去。格兰芬多比我们晚到,两个学院自然地面对面站成了两堆。飞行课的教授霍琦夫人有一头一看就便于飞行的灰色短发,还有一对黄色的眼睛。
“嘿,你们呆站在那儿干嘛?”她大声吼着,“每一个人都给我站到扫帚边上去!快,快点!把你们的右手伸到扫帚上方,然后大声说:‘起来!’”
“起来!”大家此起彼伏地对着扫帚说话。
我脚边的扫帚一弹,猛地撞进我的手心,突出的枝条不留情面地磕着我的手腕发出一声闷响。大部分人的扫帚都只是在地上愉快地滚了几圈。
“你怎么做到的?”达芙妮问我,她的扫帚只向上跃动了一下。
“你再喊它一次?”
在达芙妮下一次召唤扫帚的时候,我趁霍琦夫人不注意踩了一下扫帚沉沉的尾巴,它的脑袋向上,一下子跳进了她的手里。她也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我们两个笑在了一块儿,大家也都效仿起来,用脚跟踩扫帚尾巴。斯莱特林们就这样迅速地都握住了扫帚。
霍琦夫人做了一次骑扫帚的示范,简单来讲就是双腿始终注意着夹稳扫帚把,双手前后握稳,身子前倾基本上就不会从扫帚上滑下来了。大家就这么滑稽地在草地上跨上了扫帚。
“现在,你们留意我的哨声,我一吹哨子,你们就用力一蹬。”她检查完每个人的动作之后说,“紧紧抓住你们的扫帚,试着上升几英尺高,然后向前慢慢滑行,再回到地上来。好,注意,听我的哨声:三……”
但是谁也没想到,还没吹哨,隆巴顿就已经又一次甩开了所有人的步伐,自己勇敢地飞出去了,一路攀升。
“你这孩子,快给我回来!”霍琦夫人慌张地大叫起来。隆巴顿的脸煞白,大口喘着气,一下松开了手,口袋里的什么东西跟着一块儿掉下来了。“砰!”的一声,他脸朝下摔进一堆草里,又大哭起来了。那把破烂扫帚向上艰难地爬着,往禁林飞远去了。大家挤了过去,我就去捡起了那颗掉在草地上在光下发亮的玻璃球。
只听见霍琦夫人说:“我带他去医疗翼,你们不可以擅自试飞,把扫帚放回原地,否则来不及说一句‘魁地奇’,你们就会被赶出霍格沃茨!小家伙,来,我们走吧。”他们就搀扶着走远了。
“你们都看到那家伙的表情了?哈哈,真是个大笨蛋!”德拉科大笑起来,做着捧手腕的动作,顺利地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住口,马尔福!”帕瓦蒂·佩蒂尔站出来吼道。
“哦,你护着那个笨蛋?”潘西在她话音刚落就抓着机会说,“真想不到,你居然喜欢那个爱哭的小胖子,佩蒂尔。”
“那是纳威的记忆球。”赫敏在她俩吵架的间隙里对我说。这下所有人都不再吵了,都看着我和我手上的那颗球。
它内部的白色烟雾在我的手里飞快变成了红色。
“哦,那不是那个小笨蛋祖母给的东西吗?”德拉科走到我身边说,“德维尔戈,你也忘事儿了?你不会也需要用那个小笨蛋的方法来记事儿吧?”
“你该把它放回原地!”波特对我大声吼道。
“嗯,我想我们可以把它藏到某个地方去,让那个小笨蛋好好地找一找——哦,我想到了——放到树上去怎样?”德拉科得意地对大家说着,向我摊开一只手。
“把它放回原处!”波特又一次大声要求我。
我笑了一声,报复性地把球向天上一抛。
德拉科向上伸手一抓,享受了一把找球手的乐趣。他跨过扫帚就飞出去了,飞行技术确实不差,稳稳飞去了一棵树的上方喊道:“有本事就上来拿啊。”波特竟然真的也抓过扫帚跨上去了。
“不要去!”赫敏大声说道,“霍琦夫人告诉我们谁也不要动——而且你老是给我们带来麻烦!”
他也压根没看赫敏一眼,飞到半空反倒招来了格兰芬多们的欢呼。德拉科躲开他的撞击,两人看起来都在上面互相说着狠话呢。
“我还是不相信他能躲过直升机。”达芙妮小声和潘西讨论完,她们就跟着一块儿给德拉科加油。
德拉科也像我刚才那样把那颗球向上一抛,飞到我们身边立马丢下扫帚:“我刚看见麦格来了,他完蛋了。”
“哈利·波特!”波特俯冲抓住了那颗记忆球,但等他兴奋地跳下扫帚的时候,麦格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你们……你们……你居然敢……这会摔断你的脖子……”
“这不是哈利的错,教授……”
“帕瓦蒂,别说了!”
“可是,马尔福他……”
“够了,韦斯莱,我不要再听了。波特,马上跟我走!”
麦格几乎是扯着波特的手拖着他走。
“你们看他刚才回头的样子,可惜他马上就没有这样看我们的机会啦。”德拉科对着不断回头的波特做着鬼脸。没等着格兰芬多发作,霍琦夫人就一路小跑赶回来了。德拉科大声地说:“教授,刚才哈利·波特私自飞行被麦格教授带走了。”
霍琦夫人刚跑热的脸一下子又白了,她那么艰难地说:“我相信麦格教授会严肃处理……总之我们现在先上扫帚。滑行练习。这次我会紧紧看着你们。”
我们重新跨上扫帚,在哨声响起之后慢慢上升。下午的风让人清醒,风声在耳边仍旧清晰,但这都建立在平稳的飞行上。
我没有飞得太高,因为在我对面的无论是佩蒂尔、赫敏还是我旁边的达芙妮和潘西都只飞了几英尺高。大家都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我保持着和她们差不多的高度,抬着扫帚前端,没什么犹豫和思索地对着佩蒂尔和赫敏之间的空处绷着身子直冲过去了,带起一阵有意思的惊呼和笑声。
“你刚才为什么把纳威的记忆球给马尔福?”我随意来回滑行穿梭在她们之间,赫敏在我掠过的时候抓紧时间很小声地问我。她分明紧张极了,飞快地瞥我一眼,就得马上把视线落回她的扫帚把上。她大概起飞之前都要默背好几遍书上的飞行要点吧。而她问的也并不是什么让我快乐的问题。
“我没有给任何人。”我飞得更快了,快速转弯赶在她下一轮的滑行之前挤到她和佩蒂尔之间,冷冷地说,“我只是把它朝上抛了一下呀。”
“你本可以直接还给纳威。”下一轮,她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如果我是德拉科,我刚才就会把球朝下扔。”我说。
她再不和我说话了。
下课我没有急着去礼堂,而是去了三楼的奖杯陈列室。甚至在进去之前提前去盥洗室对我的靴子和袍子用了“清洗一新”,这是个最方便清洁咒了。
奖杯陈列室宽大安静,房间两头都有门。里面水晶玻璃柜里摆放着被擦拭得发亮的奖杯、奖牌和雕像,像是古董收藏室。要一个人快速在没有年级和内容分类的奖杯当中找名字简直是个难题。
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看去,大概都要把整个晚餐的时间都数过去了才看见那个名字:赛琳·德维尔戈。她不仅仅是斯莱特林的级长,还在1969年作为主席兼优秀毕业生得到学术贡献奖。这里什么也没有了。我最后隔着那层玻璃和厚厚的时间看过她的名字一眼。
“谁又在那里捣乱!”费尔奇在离我稍远的那个门口大声吼道。
真该死。而我就这样在这个紧张的时刻看见了那个名字:利奥卡·德维尔戈。更加让我头晕目眩的是,他名字上面的奖项居然是“最佳击球手”。
“……哦,我在参观,费尔奇先生。”我转过身说。
“我看你是来捣乱的!”他压根不听我的话,凸着他灯泡一样的眼睛,抽搐着脸。他的脚边蹲坐着一只骨瘦如柴脏兮兮的猫狸子,叫做洛丽丝夫人。一想到这猫叫这个名字就让人觉得意外地好笑。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城堡外面回来的吗?你们这群学生每天都必须把外面的泥巴、叶子、水,什么都往里面捎,是不是?依我看就应该用链子和鞭子惩罚你们!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跟我走!”
“可是我的靴子明明很干净,我也没违反一条规矩,先生。”我看了一眼我背后的门,不悦地说,“再说,打扫卫生都让家养小精灵干不就行了吗?”
不知道这话触动了费尔奇的哪根神经,他发起狂来,整个眼睛瞪得比记忆球还圆。他大声尖叫道:“不—可—能。我的位置没有人可以替代。”
“清理一新。”我对着他的猫一挥魔杖,它的全身上下立马干净了,只是它抖起身子,把毛上的水都溅在费尔奇的裤子上了。
“别用你那根玩意儿指着我的猫!私自用魔杖,我要关你的禁闭!”
“这怎么了?难道就因为你不会用?”我说。这只是个练习后都能掌握的基础清洁咒语。
可他听了张大嘴巴,撑着手边的柜子喘起气来了,不明所以地说:“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没有再和他纠缠,朝着后边地门冲过去,头也不回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