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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番外2 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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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感情各不相同,表达便成为了一种苦衷。

奥菲莉娅深知这一点。一个有过一同赶赴爱情的丈夫,曾以自己的生命孕育过美好生命,最终丧失一切的顾影自怜的女人,迟迟将自己剩下的所有悲哀献给她早早信仰的上帝。这样悲哀的局面已维持几十年。而这样的局面同样让周围的姐妹、定时来主持弥撒礼拜的神父甚至不算熟悉她的教师护士们一同悲哀她的悲哀。大家一致认为她会成为下一任院长:她的信仰无比高尚,且因承受了过去的痛苦回忆和时间的残忍磨砺更加顽强;她把对自己夭折孩子的爱献给了所有她目光所及的无辜可怜的孩子们;她受孩子们的欢迎,在成为院长之前她先成为了他们认可的母亲。

每次听见大家真诚的生于同情的祝愿,她便给予他们一个纯洁而忠诚的笑容。任何人看见这样疲乏却热切的微笑,对上那双忧郁却温柔的眼睛,就会相信她对她信仰的坚定远远胜过她对自己年轻身体的欣赏,相信她把全部的活力交给了她精神上的家庭。

大家的期望挤压在她的身上,使她迸发出了别样的力量,而更多也是因为她确实想要遵循心中的教义;无论她是不是,她在所有人眼里终究是活成了一个朴实真挚又恪守安排的人。

奥菲莉娅这天一如既往早起。她换好衣裳,耐心把发丝搓进头巾底下,轻声叫醒其他人,率先出了小楼。她穿过篱笆、围墙和桦树框柱的石板小道,要去叫醒熟睡的孩子们。

年幼的孩子醒了就吵吵嚷嚷地在过道上疯跑、推搡和吵嘴。和年长一些的孩子不同,他们还没有完全懂得教义的含义,只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奥菲莉娅因为清晨空气的舒适而分享出来的欣喜,才不约而同地拖长去早祷和弥撒的时间。

“快点儿排好后下楼去吧,否则等到安妮妈妈来了,她要罚你们抄写背诵了。”

“可是你也是我们的妈妈啊。”有孩子扑过来,脸贴着她的腿扭着身子,撒娇道。

奥菲莉娅时常被孩子的纯真逗笑,却也总想在这时坚持树立一个严肃的形象。

“所以我更该帮着她罚你,快下楼去。玛利亚,等等,你别急啊。”奥菲莉娅转头大声叫住从她手臂下钻过去的一个小女孩儿。

“不,不要这样叫我啊,妈妈,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我不想那么普通。”女孩紧张地说,不停眨着眼。她生着一双令人怜爱的大而有神的眼睛。奥菲莉娅对这样的孩子怎么也看不腻,即使她通常不会承认,也无人可说。

“他们还像是婴儿呢,都长着婴儿的眼睛。”她想。

对婴儿的联想于她而言太过痛苦,太过危险,它闪烁得太快,以至于她抓不牢,也不肯抓住。“她没能得到上帝的宽恕……不,是上帝不曾宽恕我,只因我有着这样的愿望和使命却甘心追求那样错误的快乐,远离了更加高尚的幸福。这样一来我真是一个罪人,我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上帝又带走了我的丈夫。如今我在这里倒也是独自赎罪了。是的,所以我不该再这样想到她,拖慢自己的脚步……事实上我早把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消失了,这是从一切都完了那天起发生的。”她的脑子浮现出她年幼的女儿患上热病的绯红又虚弱的小脸,看见自己照顾她、爱她的每一个唤醒她悲伤的细节,想到丈夫的死讯和曾经相爱的模样,想到她那时走投无路的处境。

她不再想了,她不能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投身教义的,她更不能在孩子面前摆出颓丧的姿态。奥菲莉娅回过神,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玛利亚,说:“可这是你的洗礼名啊……好吧,不要难过,我们以后再聊名字的事吧,玛利亚。她呢?我没看见她。”

“谁啊?”

“你知道的,玛利亚。”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女孩觉得自己说了句趣话,得意地怪笑起来。

“好吧,但我总会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的。”奥菲莉娅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只是还在房间里收拾。我出来的早,可她起得早呢。”女孩说,朝着楼梯口的人群跑去了。

奥菲莉娅对着孩子们的背影嘱咐他们别跳着下楼,早祷时别哼歌或者打瞌睡,才挨个房间去找可能被她遗漏掉的孩子。这时候名字是多么重要啊。

“乌列尔?”她走进一间小房间,朝里面呼喊。

房间里,一个年幼的女孩身上套着一件不算合身的小短外套,侧躺在她的小床上,把脸埋在枕边一本厚书里。她均匀地呼吸带动窄小的脊背规律地起伏着。

“乌列尔。”

女孩因为呼喊声惊醒了,又或是仅仅因为奥菲莉娅的声音而惊醒了。她浑身猛烈地一抖,上半身僵直地立起,看起来就像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她把手交叉捂在怀里,用苍白的小脸对上奥菲莉娅。

“对不起,我醒了之后又睡着了。”女孩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捏自己发麻的手指。

“她们没有叫醒你吗,乌列尔?”

“我说我想等一会儿再出去。你叫我什么?”女孩故意问。

“那是你的洗礼名。”奥菲莉娅不厌其烦地提醒她。

凡是在这里从小长到大的受过施洗的孩子,都会得到一个名字;说是一个名字,不如说是一个身份。而“乌列尔”这个名字特殊在它是奥菲莉娅第一个尝试取的洗礼名。在奥菲莉娅看见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当她再一次尝试抱起一团蠕动的红色的东西时,一种奇妙的幸福和神秘的痛苦彻底控制了她的心。奥菲莉娅就是在这时听见了一个声音,说这辈子也不会放过她。

“可你又何曾放过我呢?”奥菲莉娅那时垂着头,望着婴儿皱巴巴的老人般的脸,便想到自己的老去的青春,接着,又在孩子跳动的心脏里贪婪地感受着自己拥有过的生命力,“难道和我对话的不是上帝是恶魔吗?难道真正挽救我生活的其实不是那虔诚的信仰吗?不会的,我是知道该如何生活的,我在‘善’的路上走得这样远了,我从不怀疑。可这一条路是又窄又小,给予我的痛苦怎么那样庞大啊?我的生命真是一条漫长的路……”她抱得紧了一些,仿佛这样会让她离上帝更近一些。

“可听起来很怪。可她也不让我记住她的名字呢。”女孩指着边上玛利亚的小床说。其实她只是想拖点时间。

“你们以后都会得到新名字的。”

奥菲莉娅用眼神触碰女孩稚嫩却瘦削的脸和她浓密的黑色长发,让她从床上起来。她知道这个名字是属于孩子的这张脸的,她熟悉这张脸,就像曾在梦里见过。对这一点她很满意。

她把手掌立在孩子的右眼前,假装看不见那双在颤抖的长睫毛下执拗地盯着她让她心里发慌的眼睛,对自己画着十字。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这一层楼就差你了,我不责怪你。可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是得罚你,你要记得。”

乌列尔没有回答她,把边上放得好好的书往床里一甩,跑出了房间。

“她是在责怪我吗?可她如果不因此受罚是不会懂得道理的。有的考验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这也算是成就她宽恕的心灵的机会。”一整个早晨,一有空闲奥菲莉娅就回想着昨天的事:她在夜里巡逻时发现乌列尔不在房间。她没有告诉别人,独自翻过了院后的小坡,走到荒凉的老墓地里,才在一间她差点错过的堆放工具的小屋里发现这个睡着的孩子。

奥菲莉娅一晚没怎么睡好,想的倒不是这件孩子玩闹造就的小事。“我有极大的责任……主要是对她有责任,是的,毕竟没有更严重的事了,我已经放任过一个恶魔找上她了,让她早早丢了追求高尚幸福的资格,这才是现在这种局面的悲哀所在。”她闭上眼却仿佛还睁着,看见了漆黑的天花板上显出的一双可怖的眼睛。她知道不害怕这一切、不去怪罪自己是不可能的了,一切从那个孩子拥有了一只带来不幸的眼睛开始。

“上帝赐予过我机会,可我还是无法阻止不幸在自己身边生长。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在夜里想着,害怕自己毫无悔过地睡着。她像每一位母亲一样把孩子生命中的不幸当作了自己的不幸,日夜追问应该怎么办才好,提前替孩子尝到了他们还未体悟也不一定会接触的生活上与生命中的种种痛苦,甚至快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她分不清哪些难题是他们会遇到的,于是把一切都设想罗列出来,好让自己不去细想自己认下的罪过,而同一切忘记自己童年的母亲一样想不通孩子们除了衣服和面包以外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看见每一份痛苦,但她对这件事也没办法有深刻的坚持。

跟着做完弥撒,用过早餐,奥菲莉娅还要站在安妮身边和教区来的神父交谈一会儿,再好和这位院长说说话。作为生活主管的奥菲莉娅过不了太久就是下一任院长了,她因此要提前了解院里的运营、规程,尤其经济方面的问题,她对此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等你熟悉了流程就会发现一切对你而言太简单了。”安妮安慰她说。

“不,我可还有太多要学的了,况且我也不算年龄最大经验最足的。问题也不在这里,您想想,除了学一些新的东西,我换了一个位置就又要在这个位置重新了解这群孩子才行。”

“那样的话就没人能胜任这个职位了。别在这方面苛求你自己,如果你想要了解每一个复杂的孩子,你从哪来的精力呢?你要知道我们就像是寄宿学校的校长呢,要关注每个孩子是不可能的,要关注部分孩子也是不太能的……终其一生你最该去了解的是你自己。”

安妮维持着前辈的教育人的语气,但她也喜欢奥菲莉娅这样幼稚的想法,为这种谦逊和单纯感慨她确实是一个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奥菲莉娅前半生因为饱受苦难折磨,终于换来了一身忧愁的气质。她确实坚信着教义,可她最初在大家的眼里显得软弱而太缺乏对生命的热情。但安妮相信这个曾几度想向她倾诉苦楚却总一言不发离开的沉默的女人。“这个女人多痛苦就有多坚韧;她不祈求我懂得,不告诉我她的感情是明智的,要是我不能懂得她,我也会怪罪自己的。可她也有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怕我传出去才不敢说而已。唉,那又如何呢?她至少已经敢向我提出要求,替孩子取名字甚至是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了……虽然谁也不知道那是否正确。只有上帝知道。”

“我知道了。啊,我想我得走了,孩子们要上课。”奥菲莉娅回答。她把安妮当成老师,有时甚至当成自己的母亲。

“那也是我一直提醒你的一点,你没法什么都亲自去做,挑你认为最重要的就好,否则物极必反。嗯,我们肯定得再引进不少教师来才行的,我们总不能期待每一个要在这里成年的孩子自愿留下来啊。”安妮说,拍拍奥菲莉娅的肩,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奥菲莉娅喜欢亲自带大孩子们念拉丁文或者别的什么语言,一方面她曾受过好的教育有这样的能力,不这样做太浪费了;一方面她相信劳动的意义,不放任自己埋没在闲适和享乐之中。虽然她对谁也没有承认过这其中确实有一些骄傲或炫耀的成分在。

这个讲课用的小房间里除了年龄大一些的孩子,还有一些对故事感兴趣的年幼的孩子,他们大多连母语的语法都还没学明白,只是觉得奥菲莉娅用外语念书的声音很好笑就挤着来听了。

乌列尔是其中之一。她通常一个人走来听课,又因为一个人太单薄,总是最后才挤进房间的小门;又因为最后一个进来,她只好垂着脑袋,到最后一排去。大家坐在房间里排好的整齐的小矮凳上,前后摇晃着身子,张望着迎进阳光的那几面大窗。这间特意挑选出的漂亮房间应该很亮堂才对,但在乌列尔的眼里这里可太暗沉了。她就像睡梦里的人一样看不清这里的一切,觉得自己在一片奇幻的灰色的雾里。在孩子的眼里那是一种早晨醒来能看见的,在远处扭动跳舞,像大鸟一样的雾气。

而这一切感受只是源于她太倒霉了。她最后一个进来,走去房间的最里边,想占据一个自己的小角落。可她没有想到这里少了一个凳子——整个教室偏偏只少了这里的一个凳子。单纯的孩子们安稳地窃喜着。这里偏偏只少了她的位置。

可惜乌列尔本不是一个太敏锐的孩子,更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可以捍卫自己的权益的。她还思索不出这将对她带去的伤害以及于她的含义。

一个自觉被侮辱与损害过的人除了憎恨别人以外,也会因为从前愚笨的自己而痛苦与愤怒。他们痛恨从前的自己不明白那时的痛苦,因为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所有人早先一步发现这一点了。在他们这样模糊的记忆里生出的孤独无处可说更无从说起。

“为什么就我这么倒霉?我好想下课……”乌列尔想着,俯下身子撑着自己的膝盖,左顾右盼。后排的孩子们也许看见了她尴尬地站着,可这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乌列尔自己也这样觉得,可她想到要穿过那么多人,走到最前面对修女说这件无关大家痛痒的小事,她就脸红。于是她蹲了下来,偶尔依靠旁边孩子的救济两个人挤一张凳子。大多时候她还是蹲着。她迟钝地感知着自己捂在肚子里的伤心,甚至还有闲工夫找别人说笑,哪怕别人不一定搭理她。

来上课的修女、讲外语的奥菲莉娅,她们有没有发现这场面,乌利尔也没来得及去想。她的全部心思被后排其他孩子也许会向她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拦截得一干二净。不过她知道这里再也不会费心去添一张凳子,有第一张就有第二张,而这个房间只有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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