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赫敏的心情如我所说坏得足以吞尽她的好心肠,她心绪不宁,还有些心烦气躁,天气日益晴朗而温煦的雪日也没有为她带来多么持久的喜悦,可谁又没有在一生中的某个时期陷入过这样一种状态呢?这样说有些言过其实,好像在替她解释,那就单从一天来说吧,我也认为大多人通常在夜里受苦闷折磨,而会在没有琐事烦扰的上午感到快活。这种事发生的频率远比我们想象的频繁,有时还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也许为了表现得更加自然,她确有可能待人比平时更加倨傲,何况是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处在那样的境况中。
首先,也是最显然的,她当然已经知道了庭审的事,这一点在假期间也从侧面得到了证实。
起先我仅在去礼堂吃完饭后顺路去过几次空空荡荡的图书馆,没有做过多余的停留,做好登记就匆匆离开,这样既打发了饭后的时间,又借到一些书作为完成作业所必需的资料,还用不着特意来跑上一趟。图书馆清净的氛围固然有益学习,但可以一个人霸占的房间和软和的高背木雕椅子实在有益身心。何况要在平斯夫人撑得老开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什么有趣的书是很难的,冒失地说,她就跟家养小精灵似的,像保护主子的眼球一样,看守着那些在往后无数生命的轮回中注定永远不会属于她的财产。作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允许阅读的书是很无聊的,无聊的事物一贯不能给人留下极具深刻意义的印象,更别说满足孩童对未知的想象和各种贪得无厌的渴望。
话又说回来,赫敏没有必要骗我,也从不和我耍什么诡计。这人聪明机敏,伶牙俐齿,与人争辩和提出批评的习惯,夸张得说,比我还像一个法国人。她对一切具体的事物具有自主的看法和敏锐的认知,因为她过于自信,而这一点又反过来鼓舞了她的信心,并且使她义无反顾地坚信借由这份自信中诞生的力量。依我看,如果她的头脑中形成了一种认知,那么要改变她的这一观念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需要她主动付出惨痛的代价。哪怕有天赋,她也没有衷于算计的心,因为她从实质上具有真挚率直的纯然的个性。她理想上的天真具有现实上成熟的特征,她抉择上的轻率具有态度上严肃的特点。要决定该以如何的态度待人、以如何的态度面对新的生活,对某些人来说是痛苦的,而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这种抉择多此一举。言谈举止和姿态气度在这种人眼里是无需刻意隐瞒维护的,是从真诚的情感中自发流露出来的,哪怕它们并不总能讨人欢喜。“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泯灭自己的个性呢,哪怕我也可以尊重和喜欢每一个人?难道我的思想不足以支撑我的骄傲吗?”他们问心无愧。这样真诚的人所表现出来的任何一面,必然是他们身上存在过的一面。她与我分手后确实去了图书馆。
我们一起回到门厅,不胜喜悦,就像一同淋着晴雨,在开阔无边、一望无垠的旷野狂奔向远处神秘诱人的树林躲雨的孩子们一样,开怀大笑;好像我们从一座盘绕难缠、危机四伏的花园中选出了最正确而宽敞的通路,迈进了一片温润可爱的草地。跟在我们身后斜攀过石阶的日光,在她身上的快要融作晶莹水滴的雪点上,燃起温柔的闪光……
现在还是让我回想些别的吧。让我想一想,上一次我们这样相处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吗?在夜间城堡静谧的上空,还是在某次交谈或冲突的恍惚之中?或许无论存在与否,从她的眼神中我知道,此刻我们彼此错误地将它们当真了。
她有时会抱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勇气和道理,自神情中表达出想要和我讨论这个问题的意愿,就好像是在用眼神问我:“我们现在算得上是朋友了吗?否则,我们为什么会因为奔跑、因为玩笑、因为白花花的雪、因为这寒冷的冬天而笑得那样开心呢?我知道我们现在不过只是被迫交流合作,可要知道,我们总是在交谈,我们一直在接触对方。重要的是,我们也算是共同经历了不少的事吧?”可她会因为我们共同经历了一些事儿就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吗?这幼稚的想法不过是我不负责任的胡思乱想。确使她不无遗憾或懈怠的是,每一次我都找准机会岔开话题,不让她有提出问题的机会,闹得她自觉尴尬而对此闭口不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处事也太过分了。每次我都为此长长地羞愧短短的几分钟。可是,我有可能当真不过是把她当作一个同学而已,那么这就可以理解了。
我们在门厅的壁炉边上用最原始的方法烘干衣物、暖和身子。她的发尾不一会儿就翻起卷来了,变得像平常那样毛躁又蓬松,她随手理了几下,不见成效就索性不管了。在这时间里,我们匆忙但没话找话地交流了几句后面几天假期各自的安排,互相问对方现在是觉得冷还是觉得热,以及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事情,总之谁也不再提海格的事。
她说,既然已经回城堡了,那她就把包背去图书馆放着吧,刚好还能在那里坐上一会儿,我们可以午餐时再见。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好像那里真有什么急事亟待解决,在召唤她。她甚至没有想过我也是可以在这时临时起意决定去图书馆的。中午我头一回来得很准时;我没有遇见她。
先前说了,后几日我不常出门,只在顺路的时候才去图书馆,至于去湖边,去榉树下,我暂时没有兴致。我有一种在狭小的房间中离群索居的习惯,并且从某种程度上享受它,这是传染给我已久的一种可恶的习性,而积习难改。我不是每次都能在图书馆见到她。我在需要的参考书的书架附近也不常遇见她,可见,她来这里大概不只是来完成作业的,这一点还害得我为我的学习进度担忧起来,害我心情紧迫了一小段时间。
人很少,能遇见她的时候她总坐在最大的一张桌旁,那是离书柜最近的地方,准确说是离她所需要的资料最近的地方。霍格沃茨图书馆占地面积很大,我只在一次不得不需要从那边走过去的时候接近过她;也许,我是临时起意,想像此前一样知道这人究竟在看什么。不过我的做法和目的与暗探可截然不同,我根本没有掩盖自己意图的意思。我数着桌子走到她身边以前,她还捂着额头凝神沉思然而手上书写不停,这时她的令旁人困窘无措的行动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一下抽过一本书盖住了正在写的东西,却又摆出一种不很在乎的状态,把肩膀一松,不慌不忙扬起头来,表情气恼甚至面含讥讽。
当她看清来人(难道她此前竟然没有发现我在朝这边走来吗?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呢?我不知道),探身四顾确认了平斯夫人不在周围,想出声问询来者来意的时候,我先一步走开了。我绝对没有停留一步;最多不过半步。“她竟然做出这样警惕我的态度,我又何必非要知道她在忙活什么呢?”也不难猜,她在收集有助于庭审的资料,她遮住了正在编撰的辩词,没让我瞧见,却难以很快收拾干净桌上的报纸和其他材料嘛。“她可真是颇有一副要去法律执行司当官的派头!”我心中腹诽。
在此之前我预想她会关心海格和巴克比克那倒霉的命运,可是难以设想,她竟然还想帮助他们顺利渡过庭审这道难关。在多管闲事这方面她的天资简直使人惊异、感到害怕。她这是何必?可不要忘记,除了这件事以外,不久开学后我们又将面临更加劳心费神的繁重的功课(我每天夜里一想到这里就晕过去了),期间时间管理器也仍然由她安排保管,而如果她下定决心帮忙直至四月……这是多么志在必得的正义感啊,一切为了击溃那些卑鄙的阴谋和恶意的妄言。但我直言吧,光巴克比克这件麻烦事就能使她对我发起这无名的迟钝的火,其他事还不得把她折腾得浑浑噩噩、火冒三丈吗?麻烦可从来是层出不穷的。
我追问她是否和哈利·波特他们吵架了,本也是想刺她一下,她为此“抓起闪电来代替回答”,可见是我说对了。哈利在与赫奇帕奇的比赛中被摄魂怪影响,错失了飞贼,他的扫帚也被打人柳给抽成渣了——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这件事呢?为什么我在这时才将此前德拉科告诉我的信息回忆起来,并将它们联系起来呢?在我与赫敏交谈的时候,当我提到我的“扫帚”的时候,她明显感到不耐与不悦,说明他们的争吵也许与此有关。可哈利的扫帚就算化成灰了和这事又到底能有什么关系?我搞不明白,我觉得这压根不是他们争吵的主要原因。这根本不关我事。
唯一可以一提的是,我没有在这里见过哈利他们。赫敏大概也想要这样以恃才傲物的姿态独自着手巴克比克的事,像一个特立独行、专断果敢的传统处事官员似的,不寻求多余的帮助,不依靠无聊的陪伴,觉得自己的社交矛盾不过只是一件理论上该退居次位的私人麻烦,尽管,有所不同的是,她私底下在意得不行。
我对他们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我头脑中出现的这些猜想,仅仅因为那些纷繁往复的在片刻间闪出的念头在事后才凝聚成了较为实在的看法。当我在她的面前,我反而会把这些更为重要和明显的事实给暂时忘记、置之不顾,徒然沉溺于抽象的情绪的发泄中……我将这归咎于我容易焦躁的心情、具有强烈报复性质的不成熟的孩童般的冲动,以及,也许还有我喜欢作怪的自尊心和乖戾的性格。在发作的时候,人无疑是难以注意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具体的不幸的,这种情况在旁人眼里有时会显得尤其愚蠢。可我也毫不客气地揭露我自己,就算在此之前我心中就若有所察,也许对事实早有所思,这时这些与我最突出的想法无关的其他看似要紧的看法,还是统统会被波澜般的感情给压过一头,席卷脑后,而我则罔顾一切地想要实践我的想法。难道我自愿跳进旋涡当中?
总之,我是想要说明,关于赫敏的事,我的猜测也许并不准确,可能也不够大胆。我说过,在捕风捉影地猜测事实真相这方面,比起法尔·休斯我实在相形见绌,我没有下定决心将一件事物认作真理并永远坚信下去的勇气,我在我的言行中传递着极其深刻的怀疑主义,它就像我幼儿时期的伙伴一样与我亲密。就算是在最能唤起狂热感情的、最使人心醉神迷的场合,我想我也希望掐着手指保持清醒的理智,唯恐犯下什么荒唐的错误。
有趣的是,对寻常事物淡然无谓,对待生活近乎漠然而无动于衷的法尔,这样的一个聪明又早熟的人儿,却愿意在这种场合随时抛弃掉自己暗地里自鸣得意的崇高的理性。她身上有一种赌徒的气质。“买定离手!可如果我罄其所有,押定手边的这个数字‘零’,到头来当真领回来一个‘零’该怎么办?”一无所有,别无其他。因此我大概会辗转桌边,踌躇深思的时间久到引人生厌,久到除了正在赢钱的家伙以外,谁都开始以异样的眼光注视我,心想:“这乳臭未干的小混蛋今晚是从哪里来的?”不知为什么我是那样的料定,法尔就绝不会有这样唐突的表现,她会在观察后立刻拿着我们的筹码作出决定。当被又惊又喜的情绪感染,被激烈震荡的感情控制之后,她的身心与被唤醒的敏感的神经好像只求一个爽快,哪怕日后难安。问题是,难道他们连输赢也不在乎吗?输赢会在丧失理智的时候全然失去其本身的意义。
但也不一定,比如,也许她在这种时候仍然抱有某种特殊的理智也说不定。当下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种荒谬的心态。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我是会愿意尝试的。要是有一件坏事就在眼前,我想我是完全可能自愿去干的,主要的在于,我既是无意识的,同时又是自愿的。我隐约对此有所预感。要不然我怎么会和她合得来呢?我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有一个特点是善变,所以我不做任何艰难的抉择,这与常态的“优柔寡断”也有所别,尽管我同时又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总是很聪明,身上兴许还有点小钱(已经有一部分确实是我的)。然而,我愿意把我的钱分给别人——不要施舍,郑重地借出去、分出去吧,就让他们替我赢钱去,让我看见他们的幸福从而来憧憬我的幸福。
一月依旧阴冷潮湿,学校也恢复了课程。
特里劳尼教授开始教大家看手相了。我渐渐觉得,特里劳尼不过就是一介江湖骗子。看来邓布利多很喜欢骗子。示范的时候,她从我身边走过,叮当作响的衣服碰到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她的身上打了个哆嗦,顺势用两根手指提起我的手腕,翻过来瞧了一眼,便故作姿态,压沉嗓音,说,从我手中的线条可见我的命运是如何如何的扑朔迷离呀,看吧,这里还有几条线重合了,汇聚一点,而那里又有线消失了,且不说它们都相当的浅啊。她竟然没有直言我的生命将会在短时间内消逝殆尽,我真是不胜感激。因此我面带敬仰的表情,神神秘秘地对她说,您还是去看看我的左手吧,那只手想必会好得多,毕竟我球棒只磨到了我的右手。
互相看手相的环节,我仍然被迫与赫敏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圆桌上,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特里劳尼实在是不喜欢她(虽然这节课上,特里劳尼大声说哈利的生命线是她见过的最短的,暗示他命不久矣而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赫敏难得没有站出来反驳,只是在座位上大声而巧妙地发出一声:“啧!”),而特里劳尼这下也不喜欢我了,我拿她逗乐了两三次。她分别把我和赫敏当作给对方的惩罚了。
“你的事业线很长哦。”我看着赫敏伸到我面前的手掌,说。
“噢,我想这种事不用看手相就能知道呀。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过不是一帆风顺。”我故意补上一句。
“那也不会对我的事业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她气昂昂地反驳。
比起看手相,我更喜欢看人的面相。她今天还是那样神气活现,只是言行比平常更放肆,状态比平常更心不在焉,好像还目中无人,谁也不能使她多看上一眼。面对面坐着,免不了要出于礼貌直视对方,进而可能发展为挑战性的相互审视。这时,她俨乎其然地端坐着。
一切尚待解决的麻烦都让她忸怩不安,而它们也许还将要演变为更加折磨人心神的麻烦。那些不足挂齿的事情连同肩上的压力如同新生的蛀虫啃噬起蛀齿,与此同时,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即便攥在手中也可能还茫无头绪,何况她认定的正义甚至没有得到她亲爱的朋友们的支持;这一切都使得她的表情是那样的不自然。
她的眼睑下方与满不在乎的语气中皆开始浮现出疲惫的迹象。和朋友吵了架,就再难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他们那里、托他们帮忙捎书了。在某些时候向他人寻求帮助、提出请求,会使人感到窘迫不堪,即使是最爱人的人、最被敬重的人也不例外。她又毫无怨言地独自背着快要合不上的书包爬上爬下,在各个教室间周折辗转。精神上的疲累不肯放过她,身体上的劳累又进一步缠上她。
“我帮你带几本书吧,等用转换器的时候我再给你。”我倏地说。
“不用。”她惊讶而短促地回答道,一点儿犹豫的过程也没有,说完好像自己也对此不无惊奇,因为她没能预想到我的问题,也就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得那样不留情面。
她仓促地添上了一句“谢谢”,声音降了几个度,带着期待的好奇心重新打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