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而且他上次不就因为摄魂怪摔下来了吗?今天照样有可能。”弗林特说。
十点一过,大家纷纷往球场涌去,各找位置坐好,等着球员们登场。今天天气凉爽,舒适,是个飞行的好日子,也是个观赛的好日子,这一切皆被赋予了美好和快乐的征兆。
这次比赛我与法尔有约在先,也就推脱了别人的邀请,没有坐在斯莱特林们扎堆的区域里。
我想赢一笔钱。我手头并不拮据,完全有能力为布雷斯买一副新的高布石,或是干脆把等价的钱交还给他,由他自己支配处理。实在不行我再去拿石头把输出去的石头赢回来呗,我有这个能耐。更何况,这事根本用不着着急,我还没有告诉他我把石头输光了的事情,他也没有催促过我把东西还回去,连一次挤眉弄眼或含讥带讽的暗示也没有过,相反,他像根本没有向我借出过东西一样对待我;而且虽说那是一套价格比外貌还要华美的贵金属制高布石,但德维尔戈总归是有钱赔付的。
我只要写封信给爱尔克斯,以自重而坦然的口吻告诉她,或许,我现在是那样的需要她,需要她念在我们心知肚明、一如既往的深厚而真挚的感情上,念在她高尚的情操和我不逾的忠诚上,就再给我寄点儿生活费来吧,如果我们还情同手足的话;这样一切都将迎刃而解……自命多情地说,如果我想再哄她高兴些,也就是说在向她要钱的同时还卑鄙地妄使她因为我找她要钱而感到高兴,那么我只稍在落笔时署名:“你亲爱的……”或者“你忠诚的……”。
噢,可是,总归来说,我不是一个小偷。我就不在这里再一次赘述我在金钱上的观念了,一言以蔽之,我觉得德维尔戈的钱不能算作是我的。我还有跟法尔赚来钱,也不忌讳花出去,只是我得先再赚一笔钱来及时弥补缺出来的缝隙。我对钱的需求不大,可要面对一大笔不在使用规划中的钱从我的口袋里哗啦一声,鼓着翅膀扑哧扑哧地飞走,飞进别人的裤兜里,这比一下子输出去一大笔钱还让我难受百倍。就是说,我可能愿意将两手一挥,把我兜里的钱全部撒出去,却难以下定决心用它们支付一笔我明明可以承受得起的然而数额超出了一点儿预期的订单,这实在是一件咄咄怪事。
我溜到拉文克劳们的地盘上,自后往前看,自上往下看,在后面几排里找到了法尔。我穿行过去,一把挑起她身边座位上占座的手套,就在这个位置落座了。能从这一众人中间快速找到她,不至于让我站在最高处窘迫太久,还多亏她另一边坐着的,头发依旧凌乱不堪,时不时东张西望的卢娜·洛夫古德。她在一次转头中和我对视,便半侧着身子,用那双外凸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不放了。我俩就这样安静而诡异地对视了几分钟。卢娜嘴边嗫嚅了句什么,好像猛然了然我的意图,毅然开始使用一种悠扬的念诗般声音当众呼唤我的名字;我把脸埋着,巴不得能直接跳下去。
法尔则坐着一动不动,绷着身子和嘴憋笑。
“好了,下次不用老远就叫我,我明摆着都看见你们了啊,我看见了也就来了嘛。”我红着脸,越过这人对另一头的卢娜说。
“是吗?法尔说你会在后面纠结上一小时才肯过来(听到这里,我把法尔的手套砸在了她的腿上)。”卢娜还是死盯着我,让人怪不好意思的,“我盯着你看了你一会儿,看来是这样。对了,赫莱尔,有一类神奇动物就喜欢寄生在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它有办法缠住人的脚踝,让人再也没法行动……”
“那么,没法行动,那么,然后呢?”由于大家欢呼雀跃起来了,证明球员们要上场了,而我有事要问法尔(她倒很坐得住),不得不出声打断道。
“它会在你的脑子里释放一种类似于比利威格虫的致幻的毒素,你会感到头晕目眩,浑身轻飘飘的,可不同的是,它不会让你浮空也不会让你产生失重的快感。它很危险。”她徒地挺直腰杆,相当严肃地说,“它会趁这时候将人一口吞下,把人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据说,那地方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没有前后左右之分,让好人惊讶,让坏人厌倦,让每个人处于活着和死了之间,让人觉得眼前一切都是真的,一切也都是假的。所以我一定得喊你。”她以同样严肃的姿态补充了一句。
“听起来倒像是谜题的题面。”法尔说。
“谜底是什么?”我随口问。
“还没人知道,因为据说没有人能离开那个地方。你们应该还有事要商量吧?”卢娜话锋一转,“噢,比赛要开始了。”
我这才又一下子扭过身来,对法尔说:“佩内洛选的哪边?你选的谁?我想过了,我果然还是得跟着你选。噢,我有点紧张,忍不住想左顾右盼,不过,我知道,这就是个闹着玩的小游戏嘛,也算不了什么的。”
“确实,只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事实上就算有人不给钱也没几个人强求。我和她们赌的格兰芬多会赢,毕竟哈利·波特得到了一把据说很厉害的扫帚。我都要愧疚了,我已经两次没有押秋赢了。不过,这样吧,在那边我们都赌的格兰芬多会赢,在这边我和你赌拉文克劳会赢。”她卖弄起她那套精明劲儿来,狡黠一笑。
见我只点头,迟迟不应允,她跟着我的视线,也朝后望了一眼。
“好,就这么办。”我望着若有所思的法尔,情怀激越地说,“如果我输了,我不会把这当做随便的玩笑;如果你输了,我就绝不强求你给钱来。毕竟,如果我穷困潦倒,需要钱了,我会坦言向你借钱的,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就像我永远也不会拒绝你那样。其实我总是不爱和你谈这个。我了解你,我又不了解你,但是,有一点我现在可以肯定,你比我想象中更富有!你比我有钱,在你的面前我永远是个穷人。现在,主要是,听我说,我得往后几排去一下,我突然有点事,你们先自个坐一下。你俩谁都不准回头找我……”
我一面打着别的主意,一面勉强地组织语言,导致说出来的话好像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说完,我就拔起身,半弯着腰往后走去。可走到半路,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希波利特讲的故事,于是干脆又直起身板。
后排的人不多,我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最末,我先是作势要向一边拐去,已经踏去几步了,可旋即猛打了个弯,在原地一顿,这才走向了另一边。我一口气落座在那个人的身边。
球员们走进了球场,大家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赫敏拉长脖子,身体前倾,左摇右晃,借着手里的望远镜一个劲儿地顾盼,几次有想跟着呼喊出声的冲动。她把望远镜一放,原来现在才知道我坐到了身边,被我给吓了个正着。看得出来,她对自己被吓出声的反应感到不快。
“你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赫敏面有愠色地怪罪道。
“我怎么了吗?”我反问道。
“不,我只是觉得,这里有那么多的空位,而且这里……”她朝边上眺望一眼,比了几个手势,我这才看见海格也向她打了个招呼。海格瞧了我一眼,一面留心观察我,一面就在我们不远处缓缓坐下了。看起来,他好像觉得我随时会迫害赫敏,而他则做好了准备随时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来把我击飞。
“而且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认识吗?”
“原来不认识的人不能坐在你旁边,打扰你了,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这里有这么大一个架子。”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你不该在那边待着吗?”她作势要抬手去指斯莱特林们,我连忙把她的手给按了下去。“怎么?你很怕被人看见吗?”她用戏谑的口吻咄咄逼问。
“怎么可能?我从来不怕被人看见,我办事从来光明正大,从不鬼鬼祟祟。只要我不愿意让人看见,就没人能看见我,我有的是办法。再说,坐在这后面又怎么会被人看见呢?除非飞贼正好出现在我们的头顶。我是从法尔·休斯那边来的,拉文克劳不正挨着你们吗?你又为什么坐在这里呢?坐在这么后面。”
“我坐这里是为了方便我一会儿能快点回去看书。”她的回答简洁得奇怪,声音也尖得奇怪。
“好吧。其实,那我随口问一下,你知道下个周末……”我刚想再找点儿什么话题来着,可偏巧吹了哨,比赛开始了。
赫敏凝神屏息地关注起球场的动向,什么话也听不见了。
火弩箭的速度果真快如闪电,在球场上空以不可阻挡之势自在驰骋,迅掠过每个人的视野边缘,转瞬又出现在下一个滞空的远点。依赖望远镜的话,甚至抓不住哈利的影子。秋早有应对策略,几次从侧面逼迫哈利改变方向,竭力不让他发挥出速度上的优势。哈利大概看见了飞贼,在与秋的对峙中速度不减,却猛地向下俯冲;赫敏站了起来,交叉着手,把手放在轻声喃喃着的嘴边,激动不已。不过一只游走球打了过来,使哈利不得不向边上一闪,也就错过了时机。
赫敏吸了一大口气。她好像在忧心如焚的过程中乐此不疲。看着这样的动作,我也下意识将双手合十在胸前,捏起三根手指,急于划住心里的烦躁。可很快我又把手又放了下来。我望着她,我的心并不平静,简直是在冒火。她分外紧张地关注着球场的一举一动,由于沉浸其中,也跟着时不时尖声喝彩。可我的胸腔却被连片的呐喊声打得发闷发沉,我的头被一连串喝彩声震得嗡嗡作响。如果要我回忆,我几乎完全不记得球场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谁进了球,谁打中了人,谁用了什么战术,谁发挥了什么样的技术。我只记得她为哈利的表现高兴坏了。
可接下来,使我更加感到骇怪和诧异的事情发生了,哈利在飞行中又一次瞧见了摄魂怪(我后来得知,这居然是德拉科他们假扮的),他一手从球袍颈口抽出了魔杖施咒,一个银白色的庞然大物忽得从魔杖尖上冒了出来,径直冲向了摄魂怪。也就在这时,他握着魔杖的手不停,朝前一伸,借着火弩箭的速度抓住了飞贼。他成功用出了守护神咒。
一切关于守护神咒的糟心的过往记忆又兜上我的心头。看台上像着了火一样沸腾起来,格兰芬多们起身狂欢,尖叫,不停喧嚣。赫敏为了哈利的胜利不胜激动,喜形于色,在原地跺着脚跳个不停,显然忘了他们尚且处于争执当中。
我感觉到,她出于激动,蓦地突兀地摇了我几下,我几乎就要被她拉起来了,她好像还想拥抱我以示庆祝似的。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把我看清了,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也许,她还为此担忧地向我轻声追问了几句。可是我霍地清醒了过来,挣扎着从她的双手中抽出我的身体,默不作声、头也不回地从她的身边走开了,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急于把被浪费的时间追赶回来,好像完全没有看见她。我几乎不记得她彼时面上的表情,因为不断啮食我心脏的忌妒心刺激着我已受伤的脆弱的神经。
自从加入魁地奇球队,我就很少再观看别人的比赛了。我有那样一种异乎寻常而久萦于怀的感受,在旁观或说观摩他人做我了解或可能擅长的事情时,我心头总会跃出一种强烈的不合时宜的尴尬感情,好像谁往我的凳子上撒了一把毛刺似的,仿佛不忍心接着看下去似的,我总是坐不住,想起身离开。比赛期间我就有无数次想要起身离开,可每次挣扎到最后,我又带着一种近乎受罪般的好奇心和自欺欺人的不甘心留在了原地,继续像根木头一样寂静地坐在她身边,看她一边忧心一边开心,时不时似乎又在暗自为自己的现状感到伤心。而我则在一旁被一阵遽然降临心尖的怪异而猛烈的念头给攫住了。它像只老鼠似的在我的心脏和耳膜边不停上蹿下跳,折磨我,撺掇我,啃食我的心,闹得我在喧闹中本就沉重的身心更加不得安宁。
另外,在这恍惚间,我还莫名其妙地想到,要是现在有一次机会,能让我回到对角巷那天,让我有机会答应爱尔克斯,我愿意付出最高昂的代价。“换句话说,我为什么不能用她的钱呢?只要我愿意向她付出她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我的一切。”我想。懊恼愤慨之情把我整个人卷入了无可比拟的冲动和幻想当中。可是,反正说不清也道不明,我又干嘛非得记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可呢?我干嘛非要这样叫自己不得安宁呢?“一切苦闷来源于一文不值的、折磨人的执着和臆想。”我就该写封信,就该把钱拿到手,重要的是,就应该把一切想得到的先弄到手再去说别的。
令我古怪的是,在这样的时候思量起这些事,对于这些念头,我竟然完全问心无愧,我觉得一切唾手可得的事物皆是我应得的,如此这般的思绪像做的梦一样跃出线头来,萦绕不去,好像并非经过了我本人的思考。就仿佛我的感情和意志,在某时驶向了丝线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