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和芷娅就这样，日常嬉戏打闹，过着平淡的生活直到第一百个秋天的月光，比往常任何一年都要清冽，像冻过的泉水，从木屋破损的窗棂流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冰银。

苗洛不在木屋里。

天未亮时，她便背着那只用了百年、修补过无数次的旧背篓出了门。山间有几种深秋才成熟、只在晨露未晞时采摘药效才足的草药，她记得清楚。这是百年山居生活刻入骨髓的节奏，与芷桠是否在身边无关。只是出门前，她照例看了一眼火塘边——那团银白色的身影蜷在厚厚的干草垫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尖耳朵在梦中偶尔抖动一下。她轻轻带上门，没锁。山林是芷桠的家，它若醒来想出去，自会从门底早已刨松的缝隙或窗洞离开。

采药的过程平静如常。晨雾在林间缭绕，鸟鸣清脆。她专注于辨认那些不起眼的草本，用石刀小心地连根挖起，抖去泥土，放入背篓。百年时光，足够让她的动作精确到近乎本能，也让她对这片山林的馈赠与危险了如指掌。太阳逐渐升高，驱散雾气，背篓也渐渐有了分量。

临近正午，她沿着熟悉的小径返回。远远看见木屋安静的轮廓，炊烟未起——这是自然的，芷桠不会生火。她走近，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洞和门缝漏进的几束光柱，浮尘在光中静静飞舞。一切似乎都与她离开时无异：火塘冷寂，陶罐整齐，干草铺……

苗洛的目光顿住了。

干草铺上，那团熟悉的银白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侧卧着的人影。

苗洛站在门口，背篓从肩头滑落，轻轻“咚”一声掉在地上，几株草药散落出来。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凝在草铺上。

一个少女。赤身侧卧，背对着门口，身形修长纤细，皮肤是山间冷泉般的莹白，在昏暗中仿佛自体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长发，铺散在干草上，并非芷桠皮毛的银白，而是一种极其柔软、如同初绽野绽放的桃花般的浅粉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的淡淡光泽。

少女似乎睡得很沉，对门口的动静毫无所觉，呼吸绵长。

苗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她极缓、极轻地迈步进屋，绕过地上的背篓，走到草铺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少女的脸半掩在粉色长发中，只能看见精巧的下颌线和微微翕动的鼻翼。她的身形……苗洛的目光扫过那具陌生的、属于人类的躯体，最后落在她的眉心。

那里，一点小小的金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形状像一滴竖立的、将凝未凝的琥珀，又像某个古老符文最简练的一笔，稳稳烙在莹白的肌肤上。金色并不刺眼，却有种内敛的深邃，仿佛封印着百年的日月精华。

苗洛静静地看了许久。百年的陪伴，无数个日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毛茸茸的触感，温暖的依偎……所有的画面与眼前这具人形重叠、交错。意料之外吗？似乎也不是。从芷桠异于常狐的灵性，从它匪夷所思的恢复力，从它凝视她时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近乎人类的情绪……百年的朝夕相处，有些变化早已悄然发生，只是她未曾，或不愿去深想。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女眉心那点金印上方，隔着一线距离。没有触碰，却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奇异的暖意从那印记中透出，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

目光下移，落在少女垂在身侧的手上。五指纤长，指甲干净圆润，指节分明。这是一双人类的手，再也不是毛茸茸的爪子。苗洛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几乎要落下，去确认那触感。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嘤咛。这声音……不再完全是狐狸那种细弱的叫声，带上了人类声带的质感，却依然保留着一丝熟悉的、属于芷桠的柔软音色。

她动了动，似乎想翻身。

苗洛立刻收回了手，站起身，后退了半步。

少女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粉色的长发滑开，露出完整的脸庞。

眉目清丽，带着初生般的纯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而那双眼睛，在眼睑下安静闭合着。

苗洛的视线再次落在那点金色印记上，然后是她尖尖的、仍保留着一丝绒毛的耳朵，最后是她毫无遮挡的、属于少女的躯体。

她转身，走到屋角那个用了许多年的旧木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她的衣物，都是最简单的粗布制成，洗得发白。她取出一套自己平时穿的、相对较新的中衣和长裤——式样宽大，颜色是朴素的灰蓝。又找到一条未曾用过的、编织得还算细密的布带。

拿着衣物走回草铺边，少女依旧沉睡。

苗洛将衣物放在少女手边的干草上，然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草铺，目光投向窗外熟悉的林木山影，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布料摩擦和一声极轻的、困惑的“唔”。

苗洛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