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摩擦声持续着,有些笨拙,偶尔有轻微的“啪嗒”声,像是衣物掉落的声响。还有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的、带点焦急的哼唧声。
终于,声音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略带不安的呼吸声。
苗洛这才转过身。
草铺上,少女已经坐了起来,身上勉强套上了那套灰蓝色的粗布衣服。穿得乱七八糟——上衣的前后似乎反了,衣襟歪斜,带子松垮地挂着;裤子一条裤腿卷到了膝盖,另一条却拖在地上;粉色的长发更是凌乱地披散着,有些还缠进了衣领里。
她低着头,正努力和一根怎么也系不好的衣带较劲,手指笨拙地绕着,眉头微微蹙起,那点金色印记在蹙起的眉间更显清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初拥人形、对身体控制尚不协调的生涩。
似乎是感觉到苗洛的目光,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睁开了。
依旧是沉淀了百年光阴的琥珀金色,只是形状变成了人类的杏眼,更大,更清透。初醒的懵懂和对自己新形态的陌生感弥漫其中,但在看到苗洛的瞬间,那些茫然迅速沉淀,凝聚成一种熟悉的、专注的凝望。那眼神,与百年前雪地里那只小狐狸望着她的眼神,与后来无数个日夜在火塘边安静注视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只是如今,这眼神镶嵌在一张人类的、清丽的面孔上,带着金色的印记和粉色的长发,有了更复杂、更直击人心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她尝试着,有些艰难地调整发声,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望着苗洛,里面有不确定,有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苗……洛?”声音终于成形,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初试人语的生涩,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小心翼翼的询问。
苗洛站在原地,看着草铺上这个穿着自己宽大旧衣、粉发金印、眼神却无比熟悉的“人”。百年的山风似乎在这一刻穿堂而过,带来遥远记忆里雪地的寒意,和后来无数个温暖相依的夜晚。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草铺前,蹲下身,与坐着的芷桠平视。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脸或印记,而是落在她乱糟糟的衣襟上,开始帮她整理。手指灵巧地解开系错的带子,将衣服正过来,重新系好。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稳定、熟练,如同处理一件寻常事务。
“穿反了。”她低声说,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只是比平日更沉一些。
芷桠乖乖地坐着不动,任由苗洛摆布,只是眼睛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琥珀金色的眸子里映出苗洛平静的侧脸。当苗洛的手指偶尔无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时,她会轻微地颤一下,耳朵尖也微微抖动。
整理好上衣,苗洛又去拉她卷起的裤腿,将两条裤腿都放下来,挽起过长的部分。最后,她伸手,将缠在芷桠衣领里的粉色长发轻轻拨出来,拢到她肩后。
做完这一切,苗洛再次看向芷桠的眼睛。
“能走吗?”她问。
芷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尝试着动了动脚趾,然后扶着草铺边缘,有些摇晃地试图站起来。她的动作很不协调,双腿似乎还不太习惯支撑这副身体,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向前扑去。
苗洛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是温热的、属于人类肌肤的柔软,却比常人温度略高,像冬日里捂暖的玉石。
芷桠靠着她的手臂站稳,适应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手,尝试自己站立。虽然还有些不稳,腿微微发抖,但她终究是站住了。她抬头看向苗洛,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属于“成功”的亮光,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生涩的、却无比生动的笑容。
苗洛看着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看着她眉心那点沉静的金印,看着她身后披散的、如同山野精灵般的粉色长发。
百年孤寂的山居岁月,在这一刻,被一道前所未有的、鲜活而陌生的光芒,悄然劈开了一道缝隙。
“芷桠。”苗洛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是陈述,也是确认。
“嗯。”芷桠应了一声,声音依旧生涩,却带着清晰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