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刚碰到瓮口的木板,动作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掀开木板,瓮底情形一目了然——只有薄薄一层蕨菜碎末和几颗干瘪的橡子,旁边瓦罐空空如也。苗洛盯着那空荡荡的瓮底看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盖上木板。
“没粮了。”她走回火塘边,对正扶着墙、好奇张望的芷桠说。
芷桠眨了眨眼:“没……粮?”她消化着这个词,目光也转向陶瓮,又转回来看苗洛,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渐渐聚起担忧,“那……饿?”
“嗯。”苗洛点头,走到墙边开始利落地收拾,“得去林子里找点吃的回来。”她套上旧外衫,系紧腰带,插好石刀,背上背篓,拿起木棍,动作一气呵成,黑色长发被她随手用木筷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芷桠看着她这一系列准备,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心里忽然一空。那背影就要融入门外明亮的山光里,留下她和这空荡荡、静悄悄的屋子。
“苗洛!”她脱口而出,声音比脑子快。
苗洛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住,回头看她。
芷桠扶着墙,朝她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粉色长发滑到肩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我……也去!”
苗洛看着她那双写满“要跟着”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微微发抖、还不太敢完全承重的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走不了山路。”
“能走!”芷桠急道,为了证明,她松开了扶墙的手,试图迈步。结果脚下一软,身体失衡,“哎呀”一声就向前扑去——
预想中摔在冰冷地面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熟悉清冷气息的怀抱。苗洛不知何时已闪身回来,稳稳接住了她。
“这就是能走?”苗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但揽着她腰的手臂稳如磐石。
芷桠靠在她怀里,手还抓着她胸前的衣服,仰起脸,琥珀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不是哭,是急的:“就要去!一起去!”她语气执拗,带着孩子气的蛮横,“以前……以前我也总跟你进山的!”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她自己也是一怔,仿佛某个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闪过——山道,背影,她跳跃其间……但画面碎得太快,抓不住。
苗洛垂眸看着她,看了几息。百年相伴,这小东西耍赖要跟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当初腿伤还没好利索,就瘸着脚偷偷跟在她后面,被她发现拎回来,下次还敢。
她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等着。”她松开芷桠,转身走到门边角落,拿出一双自己编的、已经半旧的草鞋。
芷桠眼睛一亮,单脚蹦跳着想过来拿。
苗洛却蹲下身,拍了拍自己膝盖前的地面:“坐这儿。”
芷桠不明所以,但还是扶着苗洛的肩膀,慢慢坐下,正好坐在苗洛屈起的那条腿上,粉色的脑袋高度恰好在苗洛胸前。苗洛托起她一只光裸的脚丫,脚很小,皮肤莹白,脚趾因为紧张和凉意微微蜷缩。苗洛比了比大小,便开始调整草鞋上的系带,将宽大的鞋口收拢,又用备用的草绳在脚踝处多绕几圈固定。她的手指穿梭在柔韧的草绳间,动作快而稳。
芷桠低头,看着苗洛黑色的发顶,看着她专注为自己穿鞋的侧脸,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打着结。脚踝被草绳缠绕的微痒和牢固感传来,心里那股非要跟着的急切,忽然就化成了另一种暖洋洋、踏实的东西。她伸出没被抓住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苗洛耳畔垂落的黑发。
“别闹。”苗洛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任由那缕发丝被芷桠勾在指尖。
穿好一只,又穿另一只。两只脚都套上虽然不合脚但至少能护住脚底、提供些许支撑的草鞋后,苗洛扶着芷桠站起来。
“试试。”
芷桠试探着走了两步。草鞋很大,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像个笨拙的鸭子,但确实比光脚踩地舒服稳当了些。她抬头看苗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苗洛从背篓里拿出一根备用的、稍短的木棍,递给她:“挂着,走慢点,跟紧。累了就说,不准硬撑。摔了自己爬起来。”
芷桠用力点头,接过手杖,紧紧攥住,仿佛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武器。
苗洛这才重新背上背篓,拿起长木棍,推开木门。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扑鼻,带着露水、腐叶和某种清甜的草木气息。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鸟鸣从四面八方涌来,清脆悦耳。
苗洛走得不快,选的路也尽量平缓,避开陡坡和密灌丛。她不时停下,用木棍拨开路边荆棘,或弯腰查看某种植物。芷桠拄着手杖跟在她身后几步远,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新奇地东张西望——化形后用人眼看到的世界,色彩更丰富,细节更清晰,让她既兴奋又有些无所适从。
但很快,身体的不适和笨拙就找上门来。草鞋不合脚,走起来拖沓;双腿依旧酸软,每一步都要先用手杖探实,再小心挪动重心;手臂因为支撑手杖也很快发酸。她走得跌跌撞撞,粉色长发不时垂下来碍事,被她烦躁地拨到耳后,没走几步又滑下来。
苗洛没有回头,但步伐明显更慢了,每次停下辨识方向或采集沿路可见的、晚秋难得的嫩芽野菜时,都会等芷桠跟上来,才继续前行。偶尔,她会顺手从路边摘几颗红艳艳的小浆果,自己尝一颗,剩下的递给喘着气赶上来的芷桠。
“甜的。”她说。
芷桠接过,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爆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累似乎都消减了几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这里土壤湿润,长着一片茎叶肥厚的野菜,旁边还有几株苗洛认识的块根植物。她放下背篓,取下石刀,开始挖掘。
芷桠终于跟到近前,累得直接坐倒在地,手杖丢在一旁,靠着树干直喘气。她看着苗洛熟练地挥动石刀,泥土翻飞,很快挖出几块沾着新鲜泥土、肥硕饱满的根茎。她也想帮忙,伸手去揪旁边一丛看起来鲜嫩的绿叶。
“那个不能吃。”苗洛的声音传来,没抬头,“有毒,碰了手会痒。”
芷桠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丛看似无害的绿叶。
“看着就行。”苗洛挖完一处,换了个地方,“别添乱。”
芷桠撅了撅嘴,有点不服气,但也没辙。她休息了一会儿,觉得力气恢复了些,便又拄着手杖站起来,在苗洛附近慢慢溜达,东看看西瞅瞅。化形后,山林在她眼中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草木的生机流动,甚至能隐约“闻”到地下块茎散发出的、微弱的清甜气息——那是以前狐狸形态时更敏锐的嗅觉残留,还是灵狐天赋的某种显现?她不清楚。
她尝试着,朝着感应到气息最浓郁的一处走去。那里地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几片枯叶。她用手杖戳了戳,土质似乎比较松软。
“苗洛!”她兴奋地回头喊,“这里!好像有!”
苗洛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又看看她亮晶晶求表扬的眼睛,走了过来。她用木棍拨开枯叶,仔细看了看土壤和旁边植株的形态,点了点头:“嗯,下面应该有。”
芷桠立刻得意起来,琥珀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苗洛开始挖掘那一处。果然,很快挖出了两大块更肥硕的根茎。她把根茎上的泥土大致磕掉,放进背篓,然后看向芷桠:“鼻子还挺灵。”
芷桠更得意了,粉色脑袋昂了昂,结果忘了自己还拄着手杖,身体一晃,差点又没站稳,赶紧手忙脚乱地抓牢。
苗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她没说什么,继续挖掘。
背篓渐渐有了分量。除了块茎,还采到不少晚秋难得的嫩野菜和一些可食的菌类(苗洛仔细辨认过)。日头渐高,林间暖意融融。
“差不多了,回吧。”苗洛估量了一下背篓的重量和芷桠的体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