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桠其实已经又累又饿,但听到要回去,看着背篓里满满的食物,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们一起找到的。她点点头,拄着手杖,跟着苗洛踏上归程。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疲劳累积,肌肉的酸痛卷土重来,而且大多是上坡。芷桠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额发,粘在皮肤上。
苗洛走在她前面,步子很稳,不时停下等她。有时会伸过手,拉她一把,帮她跨过横倒的树干或突出的石坎。苗洛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握着她手腕时有力而稳定。
走到一处长满青苔的斜坡时,芷桠脚下一滑,草鞋在湿滑的苔藓上没能抓住地面,“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手杖脱手飞了出去——
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摔个屁股墩,苗洛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回来。芷桠惊魂未定,整个人扑进苗洛怀里,撞得苗洛也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看路。”苗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扶着她胳膊的手没立刻松开。
芷桠心脏怦怦直跳,趴在苗洛肩头喘气。缓过劲来,她才发现自己不仅双手紧紧抓着苗洛背后的衣服,一条腿还下意识地盘在了苗洛腰上——完全是狐狸受惊时往她身上爬的本能反应。
她僵住了,耳朵尖迅速烧红,手忙脚乱地想松开退开。
苗洛却低低地“哼”了一声,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忍俊不禁?她扶着芷桠的腰,帮她站稳,然后弯腰捡起滚落一旁的手杖,塞回芷桠手里。
“继续走,小心点。”
芷桠接过手杖,脸还红着,低头闷声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更虚浮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洋洋的。空地上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厚厚一层,像铺了地毯。
芷桠实在太累了,看到平坦地面,心中一松,脚下加快了点,想赶紧走过去休息。没想到,踩在厚厚的、干燥的落叶层上,和她习惯的泥土地面感觉完全不同,落脚虚浮,她一个趔趄,手杖也没能及时撑住——
“噗通!”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四仰八叉地摔进了厚厚的银杏叶堆里。落叶被她砸得飞扬起来,纷纷扬扬,落了满头满身。
这一跤摔得其实不疼,落叶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但样子实在狼狈。芷桠躺在叶堆里,懵了一瞬,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脚却在滑溜的落叶里无处着力,扑腾了几下,不仅没起来,反而让更多的叶子糊在了脸上、头发上,粉色长发里夹满了金黄,像个刚从落叶堆里钻出来的、茫然失措的小兔子。
她顶着一头一脸的金黄叶子,呆呆地坐在那里,琥珀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自己沾满叶屑的双手,又看看周围还在飘落的叶子,脸上表情空白,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一声,从头顶传来。
她仰起头。
苗洛站在几步外,正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黑色的轮廓镀上金边。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想要拉她但没来得及的姿势,另一只手拄着木棍。
而她的脸上……
芷桠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苗洛的嘴角,正清晰地向上弯起。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牵动,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舒展的弧度。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那片千年沉静的冰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愉悦的涟漪。
她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也不是那种空茫的、无意义的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鲜活温度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她整张平静的脸庞,让那常年笼罩的寂寥和倦怠都暂时退去,显露出一种芷桠从未见过的、生动而明亮的光彩这样的苗洛真的真的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美。
“哈哈哈哈,笨死了。”
苗洛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清泠如山泉击石,悦耳动听。
芷桠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映着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透过枝叶的璀璨阳光,林间清脆的鸟鸣,以及苗洛脸上那前所未有的、鲜活的笑容,一起深深烙进了她的眼底、心里。
她忘了自己还坐在落叶堆里,忘了满身的狼狈,忘了酸痛的四肢。她只是看着苗洛,琥珀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个笑着的、仿佛突然间离她很近很近的黑色身影。
然后,她也跟着,傻乎乎地咧开嘴,笑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落叶如金雨缓缓飘落。在这片寂静的山林空地,一个跨越了百年陪伴、刚刚经历化形之变的灵狐少女,和一个背负永恒孤寂、此刻却展露真笑的女子,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满身落叶傻笑,一个拄棍而立含笑。
百年光阴凝成的默契与羁绊,在这个狼狈又温暖的瞬间,悄然绽放出第一朵鲜活的花。
苗洛笑了一会儿,才走上前,朝还坐在叶堆里傻笑的芷桠伸出手。
“起来,回家做饭。”
她的手,稳稳地停在芷桠面前。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带着阳光的温度。
芷桠抬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笑意,看着她伸出的手,心里被一种满溢的、暖洋洋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她伸出自己沾满叶屑的手,放进了苗洛的掌心。
两手相握。
一个带着薄茧,微凉而有力;一个细嫩柔软,温热而依赖。
苗洛轻轻一拉,将芷桠从落叶堆里拽了起来,顺手拍掉她头发和肩膀上大片的叶子。动作不算轻柔,但很仔细。
芷桠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又弯腰捡起手杖。她抬头看向苗洛,苗洛已经收敛了大部分笑容,但眼角眉梢仍残留着温和的痕迹,不再是以往那种完全的沉寂。
“走吧。”苗洛转身,重新背好背篓,拿起长棍。
“嗯!”芷桠用力点头,拄着手杖,紧紧跟在她身后。脚步虽然依旧蹒跚,但似乎轻快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落叶,穿过金色的阳光,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只留下空地上那个被砸出人形凹陷的落叶堆,和空气里似乎还未散尽的、轻快的笑意。
空瓮带来的忧虑并未消失,但在这个清晨的山林里,有些东西,比食物更先一步,温暖了彼此的生命。而那一声真正的笑,或许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