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桠点点头,学着苗洛买东西的样子,也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烧饼。
“两文钱。”妇人说。
芷桠愣住了。钱?她这才想起,苗洛买东西,都是要给出那些亮晶晶或黑乎乎的小圆片的。她没有。
她看着妇人疑惑和不耐烦的眼神,又看看那个香喷喷的烧饼,急中生智,忽然想起苗洛背篓里那些晒干的菌菇。她伸手往自己怀里掏——当然什么也没有。她比划着,指了指妇人,又指了指烧饼,再做出一个“给”的手势,然后指指自己,又做出一个“回去拿东西来换”的、极其复杂难懂的手势。
妇人完全看不懂,眉头皱得更紧:“没钱?没钱走开,别碍事!”
芷桠急了,眼看苗洛快要买完东西转身了,她一咬牙,伸手就想去拿那个烧饼——就像在山里摘果子一样自然。
“哎!你干什么!”妇人大叫一声,一把拍开她的手,“想抢啊?!”
这一声叫喊,在嘈杂的集市里不算太响,却足以引起附近一些人的注意。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芷桠的手背被拍得生疼,她缩回手,又窘又怕,琥珀金色的眼睛里瞬间漫上水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那头巾因为刚才的动作彻底松了,靛蓝布滑落肩膀,瀑布般的粉色长发完全披散下来,在阳光下闪耀着异于常人的光泽,配上她那张带着泥痕却精致得过分、眉心还有金色印记的脸,立刻吸引了更多好奇、惊讶、甚至是不善的目光。
“这谁家姑娘?头发怎么这颜色?”
“穿得破破烂烂,还光着脚……”
“长得倒是挺俊,该不是山里的精怪吧?”
“看她那眼睛,颜色也不对……”
议论声嗡嗡响起,指指点点的目光聚集过来。芷桠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想躲回竹筐后面,却撞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人。
“哎呀!看着点!”挑夫不满地喝道。
芷桠慌乱地转身,头巾完全掉了,粉色长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显眼的弧线。她想跑,腿脚却因为紧张和之前的劳累更加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扶住了她的胳膊。
熟悉的、清冷的气息笼罩下来。
芷桠浑身一僵,一点点地抬起头。
苗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手里还拿着刚买的一小包盐。她脸色平静,甚至看不出什么怒气,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地看了芷桠一眼,然后转向那个还在叫嚷的烧饼摊妇人。
“她是我妹妹。”苗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脑子不太好,走丢了。饼钱我付。”
她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摊位上,然后不等妇人反应,弯腰捡起地上那块靛蓝色的头巾,拍了拍土,重新裹在芷桠头上,动作比芷桠自己弄的熟练快捷得多,虽然依旧包得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接着,她一手拎起自己的大背篓,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芷桠的手腕。不是搀扶,是带着明确力道的“抓住”。
“回家。”她吐出两个字,拉着芷桠,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但异常坚定,穿过那些还在好奇张望的人群。
芷桠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手腕被握得有些疼,但她不敢吭声。她能感觉到苗洛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情绪,那绝不是高兴。她低着头,粉色长发被头巾包裹着,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苗洛紧绷的侧脸线条。
苗洛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拉着她,径直穿过集市,走上黄土路,拐进进山的小道。直到周围再也听不到集市的人声,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苗洛的脚步才放缓下来。
她松开了芷桠的手腕。
芷桠怯怯地停下,不敢抬头。
苗洛转过身,面对着她。山林间的光影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为什么跟来?”苗洛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芷桠绞着手指,头埋得更低:“……想……看看。”
“看到什么了?”苗洛继续问。
“……好多人……好多东西……肉……烧饼……”芷桠小声说,想起刚才的窘迫和恐惧,声音带了点哭腔,“……他们看我……怕……”
苗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骂,而是轻轻拂开芷桠脸颊边又滑落的一缕粉色碎发,将它们仔细地塞回头巾里。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头发,太显眼。衣服,不合身。脚,没穿鞋。钱,没有。话,说不清。”苗洛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这样去人多的地方,就像把一块鲜肉扔进狼群。不是他们坏,是你把自己放在了容易被撕咬的位置。”
芷桠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迷茫又委屈地看着她。
苗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那点因为担忧而生的火气,终究是散了大半,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集市,不是山林。人有人的规矩,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线。你不懂,乱闯,就会受伤。”她顿了顿,“今天,只是被多看几眼,被说几句。下次呢?”
芷桠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不能去吗?”
苗洛看着她渴望又害怕的眼睛,良久,才道:“等你学会怎么‘像个人’一样走在人群里,不乱跑,不乱拿东西,知道钱是什么、怎么用,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知道怎么藏好你的头发和眼睛……”她伸手,指尖极轻地点了点芷桠眉心的金色印记,“……或许可以。”
芷桠眼睛眨了眨,泪水滚落,但似乎听懂了。她用力点头,带着鼻音:“学!我学!”
苗洛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山上走。这一次,脚步放慢了许多。
芷桠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那……糖渍果子……”
苗洛脚步未停,声音从前头传来,淡淡的:“买了。”
芷桠眼睛瞬间又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赶紧小跑两步,紧紧跟在苗洛身后。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紧握的微痛和力道,但心里那块因为擅自行动而悬着的大石,却悄悄落下了。
山道蜿蜒,林木深深。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山腰那间熟悉的木屋。一次失败的下山冒险,一次有惊无险的“抓捕”,似乎并没有拉远她们的距离,反而让某些规矩和界限,在懵懂与包容之间,悄然变得清晰。
而属于芷桠的、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的漫长课程,在这趟意外的集市之行后,正式拉开了序幕。不仅仅是走路和用筷子,还有更复杂的、关于如何隐藏自己、如何与“外面”那个喧嚣又危险的世界安全相处的学问。
路还很长。但至少,回家有糖渍果子吃。芷桠舔了舔嘴唇,觉得这次冒险,好像……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