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的尽头就是进山的斜坡，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开始多了起来。苗洛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个装满盐、米、肉和其他零星物什的大背篓卸下肩，放在地上。
芷桠跟在她身后半步，也停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服的一角，脚尖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着，沾满了尘土。刚才集市上的惊吓和窘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苗洛一路上的沉默更像无声的谴责，让她透不过气。她知道错了，错得离谱。擅自跟下山，差点惹出大麻烦，还害得苗洛在那么多人面前为她解围，最后还要背她走这么远的山路……愧疚、后怕、委屈，还有对自己笨拙无能的厌恶，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苗诺将背篓放在地上，整理这个里面的东西。
上来。”苗洛转过身，背对着芷桠，微微屈膝，声音听不出情绪。
芷桠抬起头，看着苗洛宽阔（相对她而言）而挺直的背脊，看着那件深青色外衫下隐约透出的、属于成年女子坚实匀称的肩背线条，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的泪，是汹涌的、混合着羞愧和感激的洪流。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抽噎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苗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背后的重量，却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芷桠正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巴，试图堵住哭声，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在她沾着泥痕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靛蓝色的头巾因为她之前的慌乱早已包得不严实，此刻更是随着她抽噎的动作滑落大半，粉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有几缕黏在泪湿的脸上。琥珀金色的眼睛盈满了泪水，红彤彤的，那点金色的印记也仿佛被水光浸透，失去了平日的沉静光泽。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光着的脚丫在尘土里无意识地碾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苗洛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任由芷桠哭。
芷桠见她转身，哭得更凶了，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含糊不清的话语：“对……对不起……苗洛……呜……对不起……我……我不该……不该偷偷跟……跟下去……我……我错了……真的错了……呜……”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地用袖子抹眼泪，结果越抹越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变成小花猫一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打嗝：“我……我害你……被……被人看……还……还要背我……呜……我太……太没用了……走路……走不好……还……还添乱……对……对不起……”
百年相伴，苗洛见过芷桠许多样子：受伤时的虚弱，病痛时的难受，玩耍时的欢快，依赖时的亲昵。但像这样崩溃的、充满自责的哭泣，却极少见。上一次，大概还是很多年前，她因为贪玩被毒藤划伤，痛得掉眼泪的时候。
山风吹过，带起芷桠粉色的发丝和低低的抽泣声。苗洛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走上前，不是斥责，也不是安慰，只是伸出双手，捧住了芷桠泪湿的脸颊。她的手掌微凉，带着山泉洗净后的清爽，指尖轻轻擦过芷桠眼下滚烫的皮肤，抹去那些混合着泥土的泪水。
“哭够了？”苗洛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奇异地带走了芷桠哭声里那种尖锐的崩溃感，“哭够了就上来。路还长。”
芷桠的哭声被这句话堵住，变成小声的、压抑的抽噎。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苗洛近在咫尺的、平静的脸，看着她黑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苗洛的指尖还留在她脸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像镇定剂，让她混乱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浓浓的羞愧和残留的哽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眼泪又滚落几颗。
苗洛收回手，再次转过身，微微屈膝。
芷桠这次没有犹豫，她走上前，伸出手，小心地环住苗洛的脖颈。苗洛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将她背起。芷桠也自觉地去拎地上的背篓，这次动作稳了些，将背篓挎在自己肩上。
重新伏在苗洛温暖坚实的背上，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过来，芷桠刚刚止住的眼泪，不知怎么的，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更绵长、更细密的啜泣。她把脸深深埋在苗洛的肩颈处，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苗洛深青色的衣料，留下深色的湿痕。
“对……对不起……”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在苗洛耳边一遍遍地、小声地重复，“苗洛……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听你的话……我学……我好好学……呜……”
泪水顺着苗洛的脖颈滑下，带来湿热的痒意。苗洛托着她腿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芷桠的哭泣和道歉，只是背着她在陡峭的山径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山路崎岖，苗洛的呼吸渐渐加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芷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她哭得累了，眼睛又肿又涩，脸也因为埋在苗洛肩上而闷得发红。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和恐慌，似乎随着眼泪流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虚脱后的、依恋的平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苗洛背部肌肉的绷紧和放松，能听到她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能闻到汗水混合着她身上特有清冷气息的味道。这个背脊，百年来为她遮风挡雨，带她穿过山林，此刻正承载着她的重量和泪水，沉默而坚定地带她回家。
“苗洛……”她又小声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生我气吗？”
苗洛沉默了片刻，就在芷桠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到她平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气你莽撞，不气你跟着。”
芷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苗洛气的是她不懂保护自己，贸然闯入危险，而不是气她想要跟着、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个念头本身。这份理解，比任何责备或安慰都更让她心头发酸，眼眶又热了热。
“……我以后，会小心的。”她把脸更紧地贴了贴苗洛的肩胛骨，闷声道，“我会学怎么包头发，学走路，学说话，学用钱……学得……像个人一样。”
“嗯。”苗洛应了一声，似乎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急。慢慢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暖流，熨帖了芷桠心中最后一点不安。她知道苗洛的“慢慢来”意味着包容和等待，意味着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山路盘旋向上，日影西移。芷桠不再哭了，只是安静地趴在苗洛背上，偶尔因为山路颠簸而轻轻晃动。泪水干涸在脸上，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疲惫感便席卷而来。她眼皮沉重，几乎要睡着。
“别睡。”苗洛的声音带着点轻微的喘息，但依旧平稳，“抱紧。”
芷桠勉强打起精神，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她看到苗洛鬓边的黑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白皙的皮肤上，看到她颈侧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累吗？”她忍不住又问。
“还好。”苗洛简短地回答，脚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