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桠接过沉甸甸的陶盆，学着苗洛的样，将手探入沁凉的米水中，小心拨弄。她手指仍不大灵便，动作笨拙，不是将米水泼溅出去，便是搓得狠了，碾碎米粒。但她极耐心，一遍遍换水，仔细拈出细小的砂石。

苗洛在一旁料理野菜，偶看一眼，并不插手，只在她法子明显不妥时，简短提点：“手势放轻。”“看水里沉底。”

淘净米，苗洛将米倒入陶罐，添了适中的水，架上已重新拨旺的火。“煮饭，水须没过米一指节。火不可过猛，易焦底；不可过弱，难熟透。”她用木勺比划水位，又调整了柴薪。

随后，她取出昨日带回的那块鲜肉与几样野菜、菌子。“今日教你做羹汤。”

她让芷桠看着，如何将肉切成匀停小块，如何摘去野菜老叶，刮净菌子根泥。“肉要先焯一道，去净血沫腥气。”她将切好的肉块放入另一盛清水的陶罐，架上火煮。不多时，水面浮起灰白的浮沫。她用木勺细细撇去。

芷桠看得目不转睛。原来食肉有这许多讲究！她还是狐时，要么生哈哈哈哈，要么吃苗洛烤煮现成的，从不晓得背后有这些功夫。

撇净浮沫，苗洛捞出肉块，以清水淋过。继而重新起釜，下了少许昨日换回的脂油（这已是难得的奢侈）。油热后，投入几片姜与肉块，疾速翻炒。肉块在热油中滋滋作响，色泽由粉转白，香气四散。

“煸炒一番，羹汤更醇，肉也不柴。”苗洛边翻动边解说。她手势熟稔，腕子轻抖，肉块在釜中受热均匀。

芷桠嗅着那诱人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咽。她觉得苗洛烹食的模样，便如她写字一般，有种行云流水的好看。

炒至肉块微黄，苗洛注入足量清水，又放入野菜与菌子。“滚沸后转文火，慢慢煨。盐须最后放，早了肉易老韧。”她合上木盖，撤出些柴薪，只留几根维持小火慢煨。

“记下了？”苗洛看向芷桠。

芷桠用力点头，复又摇头：“记了些许……太多。”

“多做几回便熟了。”苗洛并不苛求，她走到水缸边净手，重回芷桠身畔坐下，取过那册《千字文》，信手翻开一页，“趁着煨汤，温习今日的字。”

她指着页间的“人”、“山”、“水”、“火”、“木”，让芷桠辨认。

芷桠竭力回想，指着“人”与“山”能立时说出，指着“水”稍顿，也认得了，但“火”与“木”略有混淆。苗洛便又在石板上写给她看，解说字形与实物的关联。

木屋里，一时只余陶罐中羹汤将沸未沸的轻咕，柴火偶尔的噼啪，以及苗洛低沉平缓的讲解与芷桠时而迟疑时而恍然的应和。

汤香渐浓，与粟米饭的清芬交融，氤氲满室。暮色悄悄渗入窗棂，光线柔淡下来。

苗洛掀盖觑了一眼，汤色已呈浅乳，野菜与菌子吸饱了汁水，显得软糯。她撒入适量的盐，木勺轻搅匀，而后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芷桠唇边。

“尝尝咸不。”

芷桠小心啜饮。温热的汤汁鲜醇厚润，带着山野清气，咸淡得宜，比她往日喝过的任何肉羹都要甘美！她眸子瞬间灿亮，用力点头：“好吃！”

苗洛也自尝一口，觉着妥帖，便将汤罐移离火源。另一边，粟米饭亦恰好炊熟，米粒饱满莹润。

哺食摆上矮墩。简素的粟米饭，一大钵热气袅袅的山菌野菜肉羹。于芷桠而言，却是前所未见的丰足与餍足。不只因食物本身，更因这其中有她淘洗的米，有她瞧着苗洛步步调理成的羹，还有她今日新识的、刻在石板上、仿佛与这餐饭息息相关的几个字。

她吃得极香，每一口皆细细品尝。苗洛吃得不多，多半时候只静静瞧着她吃，偶尔将她够不着的菜拨到她碗中，或在她被热羹烫着时，递过一盏凉水。

食毕，苗洛收拾碗箸，芷桠主动帮着揩拭矮墩与地面。虽动作稚拙，心意却诚。

夜色全然笼住山林时，二人坐在火塘边，苗洛以木枝拨弄余烬，留驻暖意。芷桠取出那方黑石板，就着跃动的火光，用已磨损些许的石条，一遍遍摹写白日所学的五个字。

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粉色的发，轻颤的睫，与那抿得紧紧、无比认真的唇。

“苗洛。”芷桠忽地搁笔，抬起脸，琥珀金的眸子映着火光，“我几时能看懂你那册书？”她指向收好的《千字文》。

苗洛望向那旧册，默然片刻，道：“将石板上的字，悉数认熟写稳。再学新的。一点一滴，一页一页。”她顿了顿，声线在静夜中格外清沉，“不急。你我还能…在一起很久”

很长。

芷桠听着，心头那因急切而生的些微焦躁，轻轻落定。她重新垂首，更认真地摹写起来。一笔一画，虽稚嫩，却带初生之犊的笃定。

是啊，她们时光很长。在这寂寂深山中，一个愿教，一个愿学。日子还久，字可慢慢识，羹可慢慢调，路也可慢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