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挪过窗棂，暖融融地铺在泥地上。苗洛将陶罐里最后一点粟米仔细刮净，收好罐子，洗净了手。她走到旧木箱边，俯身取出那个油布包裹。

芷桠正蹲在火塘旁，用树枝将灰烬拢成小小的一堆——这是苗洛早晨才教她的，说这样留的火种耐烧。瞧见苗洛的动作，她立刻丢下树枝，眼眸亮晶晶地凑过来。她知道，要学“字”了。

苗洛在平整处坐下，解开布包。里头是几册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旧书，一块掌心大小、磨得温润的黑石板，并两三截削尖的白色石条。她拣出最面上那本薄册，书皮上的墨迹已洇染得难以辨识。

“来。”她拍了拍身侧的地面。

芷桠挨着她坐下，粉色发梢扫过苗洛的肘弯。她盯着那些书册与石板，琥珀金的瞳仁里满是新鲜与好奇。

苗洛翻开书页。纸张脆薄，翻动时有细碎的窸窣声。上面的字是端正的楷体，墨色深深浅浅，有些页角还有歪扭的涂画，不知是哪个孩童旧日留下的痕迹。她的指尖点住开篇头一个字。

“人。”苗洛念得清晰平稳，指尖悬在字上，“如今你有了人身，便要识得此字。”

芷桠瞧着那笔画简练的字形，又抬眼看看苗洛，再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她学着苗洛的样子，伸出食指，在空中依样画葫芦地描摹。

苗洛拈起一截白石条，在黑石板上稳稳运转，写下一个端方的“人”字。笔划劲直，结构均匀。“看真了：先落笔一撇，再舒臂一捺。”她放慢速度，又写一遍。

芷桠凑近石板，鼻尖几乎要贴上去，细细看那白色痕迹如何流转。然后，她接过苗洛递来的另一截石条，模仿着苗洛捏笔的姿势——拇指食指掐住，中指在下抵着。她的手仍不甚稳，石条在指间微微发颤。

她屏着气，小心翼翼地在石板空处落下第一道。歪了。第二道，更斜，两笔交叠得七零八落，像风中乱缠的枯枝。

苗洛未语，只伸出手，覆在她握笔的手背上。那掌心温暖稳实，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轻轻导正她指腕的力道与走向，引着她的手动起来。

“腕子放软，指尖使力。”苗洛的声音响在耳畔，气息拂过芷桠的耳尖，“撇出去要轻快，捺下来须沉着。”

在温热掌心的牵引下，一个虽稚拙却已初具模样的“人”字，缓缓显现在石板上。芷桠瞧着那在自己笔下（虽多是借了苗洛的力）成形的字迹，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奇异的、近乎战栗的欢喜。这是她写的！不是爪痕，不是乱划，是真真切切、有分有寸的“字”！

“自己试试。”苗洛撤了手。

芷桠深吸口气，凝神回想方才的劲道，腕子微沉，指尖控着石条，慢慢地、一笔一画，在旁侧又写下一个“人”。这回虽仍歪斜，笔划也粗细细不均，但到底能看出是个“人”字形了。

她仰起脸，眼巴巴望向苗洛，琥珀金的眸子里盛满了“你看我写成了”的雀跃与一丝惴惴。

苗洛端详那字，点了点头：“形是有了。多写便熟。”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芷桠欢喜得嘴角翘起。她立时低下头，如同得了最新奇的玩物，一遍遍在石板上练习“人”字。写满一片，便用袖口抹去，再写。起初个个不同，有的头重脚轻，有的撇捺难分，渐渐笔划稳了些，字形也慢慢周正起来。她写得专注，粉色长发滑落肩头也顾不得拢，眉心那点金色印记在专注中隐隐生辉。

苗洛静坐一旁，并不搅扰，只偶尔在她笔顺明显有误时，伸指在旁空处虚画个样子示意。午后的光阴，便在石条与石板相触的沙沙细响里，悄然淌过。

写了不知多少遍，芷桠腕子泛酸，指节也捏得生疼。她停笔，甩了甩手。

“乏了就歇歇。”苗洛道，取过另一册书，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这个，是‘山’。你我栖身之处。”

芷桠凑近瞧。那“山”字看着便似三座并立的峰头。苗洛在石板上另起一处写下，笔划更简。

“你写写看。”苗洛将石条递还。

芷桠接过，此番有了写“人”字的底子，下笔稳了些，虽仍稚拙，但“山”字的模样很快勾勒出来。她望着自己写的“山”，又望望窗外苍青连绵的峦影，忽觉这字当真象形得紧。

“山。”她轻声念出，仿佛头一遭真正“认得”这片盘桓百载的天地。

苗洛又教了“水”、“火”、“木”几个与生计息息相关的字。每字必先正音，释意，示范书写，再令芷桠摹写。芷桠学得用心，然终究初涉，能记字形已属不易，笔顺气韵尚远不能及。石板很快被写得密密麻麻，抹去，留下一层淡白粉痕。

日影略略西偏时，苗洛合拢书册。“今日先学这几个。记牢形义。”她将书册与石板仔细收束，“每日温习，写到顺手，认到眼熟为止。”

芷桠点头，瞧着苗洛将那些奇妙的“字”重新裹好，放回箱底，心头竟有些依依。

“识字是为致用。”苗洛起身，走向火塘，“现下，学些更实在的。”

她说的是烹食。

离哺食尚有一阵，苗洛却已开始张罗。她从屋角陶瓮里舀出两碗新换的粟米，倾入陶盆，注了清水，示意芷桠近前。

“米要淘净。”苗洛将陶盆递与芷桠，“手轻轻搅搓，拣出里头的砂砾秕糠。水浊了便换，直至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