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刚把嫁衣脱下来。大红色的衣裙堆在床角,金线绣的凤纹在烛光里闪了一下,暗了。她换上了寝衣,头发用簪子随意挽着,坐在床边,打着小盹。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又每次都撑住了。卓诺靠在窗边,暗红色的劲装还没有换,手垂在身侧,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她没有看苗洛,但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苗洛的侧脸。
苏珩夏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鼻音。曹鸿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苏珩夏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移开了。卓诺走过去,推了推苏珩夏的肩膀。
“回房间睡。”
苏珩夏抬起头,脸上压着袖子印,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趴回去了。
“就趴一会儿……”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敲,是很有节奏的三下——笃,笃笃。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抬手。刘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紧张。
“姑娘,宫里来人了。”
苗洛睁开眼睛。卓诺从窗边转过身。苏珩夏从桌上弹起来,脸上还压着袖子印,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迷迷糊糊的。
“宫里?谁来了?”
门开了。一个太监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黄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太监走进来,步子很小,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正厅中间,停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绢,展开,清了清嗓子。
苗洛跪下来。卓诺跪在她旁边。苏珩夏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曹鸿跪在最后面。四个人跪成一排,低着头,没有人说话。烛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排的,整整齐齐的。
太监展开黄绢,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念一道早就拟好的旨意。
“茅山派苏珩夏,精通道法,护驾有功,同是当朝昭华公主的同僚,深得公主器重。特封为行军参事,正七品,随军出征,协理军务。”
苏珩夏愣了一下。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苗洛、卓诺、曹鸿三人,护驾有功,昭华公主再三恳请,特封为军中医官,从八品。各赐金帛,以资嘉奖。”
太监念完了,把黄绢合上,看着她们。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刻上去的,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弯,像一张画上去的脸。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说话。他侧了侧身,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走上前来,把托盘放在桌上。黄绸掀开,露出底下的东西——几锭银子,几匹绸缎,还有几个小瓷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