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要逝去的东西，你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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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八月底。

突如其来一场大雨浇灭整个城市的喧嚣，像是带了情绪，持续到傍晚才停。雨后阴云沉沉，地面潮湿，空气倒是沁人心脾。

夜深，风凉。

机车飞驰而过，积水四溅，伴随震耳的轰鸣声。

走在人行道上的姜知幻措不及防，下意识地捂住右耳。

“你在哪儿？宝贝。”蓝牙耳机中，知性干练的女声响起。

姜知幻放下手，低头，见裤子右侧被打湿大片，原本的浅灰色晕染成了深灰色，白色运动鞋也不可避免地沾上污水。

她有些佩服地叹了口气，抬头，定定地看着远走的车屁股，眸色暗了暗。

“平宁街？应该是。”姜知幻想了下，开口，语气淡淡。

又一阵动静自身后传来，只是感觉越近声音越轻。

速度在放慢。

姜知幻扭头，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迈巴赫正慢慢从视野中经过。驾驶位的车窗是降下的，所以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座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粉色寸头，像颗火龙果。侧脸乍一看有些眼熟，但暂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雨水溅到身上了？”女人猜测。

姜知幻兴味索然地收回视线，盯着鞋面刚要开口，却似有所感般转过头，望向后座，目光一凛。

月色朦胧，后座车窗紧闭，她不确定到底坐没坐人。即使坐了，两人的目光或许交汇了下，但隔着漆黑车窗，她也没有对视的实感。

不过刚才的某个瞬间，一股“被在暗处的人所凝视”的侵略感忽地油然而生。

令人警觉的同时，心头稍有些许惊奇。

“怎么了？”女人再次发问。

姜知幻回神，车已开远。

“没事儿，鞋子脏了。”她回。

大概是错觉吧。

“你那边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多吧。”自己女儿什么德性，傅漫心中有数，“玩够了就回家，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

姜知幻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仍旧漫无目的地前进，丝毫没有要掉头回去的意思。

她环顾一圈，皆是陌生景象。

四周建筑破旧斑驳，低垂的屋檐，灰砖砌成的矮墙，坑洼的水泥人行道，挣扎着闪了两下、终于罢工的路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小巷。但目光放高放远，能看见耸立的高楼大厦，还没睡的住户家里亮着灯，星星点点。

两者同时跃入眼中，有点新旧交替、时代变迁的分割感。

看地图软件后随便点的地方，除了名字，姜知幻一无所知。

这算是她的癖好，每当心情不好时，就会在路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然后说出一个自己从未踏足的领域。

这种癖好的养成归结于突发奇想，没有缘由。

那头缄默不言，没挂。

直觉告诉姜知幻，傅漫还有话想说。

她不出声催促，也不询问，只垂头，无精打采地踢了脚地上的石子。

“自愿的？”傅漫问，语气温吞，似聊家常。

姜知幻心知肚明话里的含义，语气轻松，“当然。”

默了须臾，傅漫“嗯”了声，“我和你爸在这边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过段时间去江城。”

“妈，其实……”

傅漫打断：“转学是你的意愿，去江城是我和你爸的意愿。”

谁也别干涉谁。

姜知幻还想说点什么，那头传来“嘟嘟”声。

做事决绝利落，压根不给她狡赖的机会。

不愧是傅女士的一贯作风，真酷。

姜知幻盯着手机屏幕笑了下，继续往前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她看见前面不远处、街对面亮着的霓虹灯光。

是家网吧的店牌，闪烁着“有缘网吧”四个字。

姜知幻心生奇怪，真的会有人来荒郊野外上网吗？

网吧门口，刚才害她溅到水的机车正躺在地上，而那辆迈巴赫也在场，霸道地横挡在机车面前。

机车车主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有些慌措地站在边上，估计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但还是梗着脖子，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

姜知幻眉梢微扬，摘下掩盖于发丝下的蓝牙耳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抱臂，倚靠着旁边的路灯杆。

还以为是个僻静的地方，没想到挺热闹。

她瞭了眼机车车主，注意力便被其他东西吸引了去。

地面上，一滩滩雨水积聚成的小水洼未干，如同一块块透明调色板，将霓虹灯牌亮着的缤纷色彩都纳入、糅杂其中，看起来像加了柔焦效果的色块，却又互不打扰。

姜知幻垂眸，自顾自地欣赏着，没察觉从迈巴赫上下来的两人。

“啪嗒！”

色块被踩碎，很快又恢复原状。

姜知幻缓缓抬头，看向白色运动鞋的主人。

他背对着她，上身穿一件黑T，下身是条高街复古风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简单的穿搭被撑得很有型。

也许，刚才那股“侵略感”并不是错觉。

思及此，姜知幻听见机车车主大声嚷嚷：“心理变态才喜欢男人，我说的有错？在场那些人都这么想，凭什么只揪着我不放！”

闻言，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道扎眼醒目的背影。

这片区域落针可闻，显得这句话尤为突兀刺耳。

火龙果摇头笑着从兜里摸出盒烟，那笑容并不算善意，用幸灾乐祸来形容也不足为过。他正要抽出一根时，发现街对面竟有位观众，于是朝姜知幻的方向看过去。

而黑T少男没动，也没说话，仿佛静止在原地。

姜知幻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孙百川瞠目咋舌，摸着自己的粉色脑袋瓜，心里直犯嘀咕。

这这这……这一眼惊艳的容貌，冷漠而极具攻击性的眼神，不是他前女神的女儿是谁？！

刚来的路上草率地看了眼背影，孙百川就跟宋不辞吐槽：“这么晚了，小姑娘还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晃悠，也不怕遇到危险，看吧，被溅了一身水都找不到个说法。”

宋不辞坐在后排，孙百川通过后视镜见他一直扭头看着窗外，还说了三个字：“开慢点。”

“哟，怜香惜玉呢？”

所以，当时孙百川光顾着去聊天了。

早听说女神的女儿脾气阴晴不定，抬手就扇抬腿就踹。刚被溅了水，一准是杀过来报仇的。

两人对视的第三秒，孙百川思绪乱飞，而旁边的宋不辞发话了。

“喜欢男人怎么了？”

他的嗓音干净清爽，如同炎热夏日的一杯加冰柠檬汽水，腔调却是佻薄懒慢的，使人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各有所喜，各自尊重。

姜知幻脑中没来由地冒出这八个字，无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机车车主大概是觉得他的话语没啥威慑力，索性放大胆子，直言不讳道：“傻逼同性恋，恶心到家了好吧，有钱人就爱瞎搞！”

孙百川看看隔了一条街看戏的姜知幻，又看了看眼底明显有了气焰的宋不辞，转脸面向机车车主，嘴里叼着根烟，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由衷地想冲他竖大拇指。

不好惹的主，你摊上了两个，好样的。

机车车主当然领会不了他的意思，甚至觉得是在嘲讽挑衅，更加不服气了，欲要张嘴，领口猛地被一只手揪住。

他瞋目而视，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便如疯狗般破口大骂起来。

大量侮辱词汇疯狂输出，骂得不是一般的脏，连带黑t少男的祖宗十八代都叫了个遍。

姜知幻忍不住皱了下眉，目露嫌恶，觉得这人有点蠢，明明自己打心底对人家犯怵，还想着逞口舌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