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辞看起来阳光,实际比谁都心思敏感,但他擅长会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叫旁人压根看不出丁点端倪。
儿时那场绑架案发生后,无人信任他,徐影画对他依旧冷漠,宋无恙对他依旧是想起来自己有个儿子便玩笑两句,大多时候不见踪影,而待他如待亲生儿子般的宋遂愿,一夜之间判若两人,没恨他入骨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这样的疏远的家庭氛围里,只有奶奶尤素关心他,将他接到身边照顾。
奶奶去世后,宋不辞就很少在家人那里得到嘘寒问暖。
至于宋理枝,他被找回来后,对宋不辞表现出的关心十分古怪,甚至可以用阴晴不定来形容。
宋不辞清楚绑架给他留下的阴影有多大,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发泄。可这小子矛盾且别扭,总在出口伤人后又默默做些其他事来弥补,自己怎么踏雪宋不辞都行,别人却不允许。
宋不辞倒是不在乎谩骂与指责,反而觉得这也算是赎罪的一种方式。他亏欠宋理枝太多,所以只要宋理枝的所作所为不触碰他的底线,全部一一满足、淡然处之。
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徐影画每年雷打不动的那句“生日快乐”和生日礼物,宋无恙定期转他一笔巨款后,会问一句“还活着吗小兔崽子”。
因此,宋不辞其实是个有点缺爱、缺安全感、缺被人在意的人。而友情填上那份在意,姜知幻填上了那份爱。
但人生那么长,关系总是千变万化。无论夏闲还是温玉,他们都会遇到更好的朋友,谁也不是谁的绝无仅有,他没必要强求,那太矫情无理。
结果,这份矫情无理却在遇到姜知幻后变得过度强烈,每次见面,她给宋不辞的偏爱都是明目张胆,有目共睹。这恰恰是宋不辞需要的。
可是姜知幻给的还不够,宋不辞希望这份感情能再深刻点、再疯狂点、再自私点。
奈何姜知幻在感情方面似乎没那么认真,兴趣来了撩他两下、主动发十几条消息,兴趣淡了连名儿都记不住,消息也不回。
怎么办?偏偏他又非她不可。
“你真打算这么做?”宋不辞的心沉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反问。
姜知幻没察觉异样,语气轻快地回:“开玩笑的。”
她只是在想,如果真向宋不辞摊牌了那不正常的情感,他不能接受在一起,那包养也不是不行。反正,人得在她身边,最好是你情我愿的,不然……她也不确定到时候自己会做出点什么。
宋不辞眼睫低垂盯着书本,眸色深沉,一言不发。
…
下午,好不容易有节体育课没被占用。
或许是迫于月考即将来临的紧张,许多同学跑完两圈散队后就回教室继续学习了。
韦枫玥没回去,她觉得今天阳光正好,暖和又不刺眼,于是找了个能晒太阳的僻静位置坐下,然后翻开随身携带的单词本。
范洋招呼宋不辞和温玉去打球,临走时还热情邀请姜知幻来看。
“幻姐你是不知道,老宋的篮球技术牛得一批,AI都得跪下来认他当师父。”范洋一副毫不夸张的表情,还抱怨了句,“可惜这小子不喜欢参加比赛。”
都说男生打篮球是最帅,姜知幻看了后不得被老宋迷得神魂颠倒?
范洋这么想着,差点没忍住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温玉故意凑热闹道:“还记得他脚下生风,假动作逼真到对方以为自己的钱包都被偷了。”
“他的扣篮,无比帅气!”
“他的三分,堪比库里!”
两人一唱一和,给当事人整沉默了。
姜知幻看着满脸菜色的宋不辞,憋住笑,问他们:“还有多厉害?”
冯潇潇站在边上旁观,整个人趴在齐思肩膀上,肩胛骨抖得厉害,差点没笑断气。她原本是来找姜知幻玩的,没曾想撞上这么一出好戏。
“宋不辞,你请的水军挺专业啊。”冯潇潇用手背压了压眼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相比之下,齐思就笑得比较克制。
偏偏温玉和范洋在姜知幻的追问下,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灵思泉涌、不着边际。
宋不辞忍无可忍,直接拿球砸人,“你俩够了啊,抬头看看天,牛都飞远了。”
球“砰”地落在温玉脚边,回弹几下,骨碌碌滚向远方。范洋连忙小跑过去追球。
看准了丢的,没伤人。
宋不辞扭头,对姜知幻说:“别理他们,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儿。”
“那……回见。”姜知幻还挺喜欢看他们之间的互动,跟演小品似的。她背着手往冯潇潇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下次看你打球。”
宋不辞抱着胳膊,正神色冷淡地睨着温玉和范洋,张嘴就要说点什么,闻言,他转脸面向她,瞬间眉开眼笑。
川剧变脸见了都得为这速度甘拜下风。
齐思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明白冯潇潇经常说的那句“宋不辞对姜知幻就很不同”,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脏原本匀速的跳动似乎都少了一拍。
区别对待真的很明显,不仅是宋不辞对姜知幻,反之亦然。
温玉感慨地叹口气,兀自黯然神伤道:“呵,男人。”
范洋的手臂和腰之间夹着球,跟他一个鼻孔出气,“呵,男人。”
“怎么,你们不是男的?”宋不辞懒散地勾着唇角,瞥了两人眼,“要是当人当腻了,下辈子当牛吧,每天都有人变着法吹你们。”
“玉哥,怎么说?这货实在欠揍,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范洋寻求助力。
温玉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先冷静下来,紧接着转头叫了声姜知幻的名字。
姜知幻还没来得及抬腿就被叫住。
“宋不辞在立即行动游戏里的账号有把刀,”温玉故意停顿一下,拉着范洋走远几步,继续说,“那把刀需要和别人绑定情侣关系999天才能获得。”
语必,在宋不辞还没反应过来时,拉着范洋溜之大吉。
“999天啊?”姜知幻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宋不辞。
见此情形,冯潇潇瞪大双眼,和齐思面面相觑。
跟宋不辞绑定情侣的不是姜知幻,那是谁?
告状精。
宋不辞腹诽,心里已经把温玉大卸八块。他往姜知幻的方向上前两步,刚要解释就被她的一个眼神止步。
姜知幻那一眼明显有着秋后算账的意思,她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冯潇潇她们。
…
“知幻你难道不好奇是谁吗?”冯潇潇走在中间,一手挽齐思,一手挽姜知幻。
姜知幻如实道:“好奇。”
反正迟早会知道答案,不急这一会儿。
“那你刚刚怎么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怂成那样的宋不辞,也就你能治治他了。”冯潇潇哈哈大笑,分享昨天她不知道的趣事,“说起来,他这两天也太奇怪了,居然换了个卷毛,以前从来没见过,范洋还把他认成了温玉。”
姜知幻眉头轻皱,顿觉荒唐又好笑,“他什么眼神?”
演特务片都活不过片头。
“可能是因为身高体型差不多,加上温玉也搞过这种发型?哎,不说他了。”冯潇潇对她和宋不辞的事更感兴趣,“知幻,你和宋不辞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一年前。”姜知幻没有隐瞒,远远看见坐在角落的韦枫玥,对方正好也抬头往这儿瞧了眼,于是她高举左手挥了挥,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一年前?
齐思缄默无言地听两人的对话,随着姜知幻说出的答案回忆了下,难怪范洋在高二时老说宋不辞喜欢往京城跑,他们都以为宋不辞是去找温玉的。
冯潇潇顺着姜知幻的视线看去,问:“知幻,你跟班长也认识很久了吗?”
“转学后才认识的。”姜知幻看着她一脸犹犹豫豫的表情,“怎么了?”
冯潇潇抽出手,指了指远处安静向这边投来视线的韦枫玥,又指了指面前姜知幻,说:“她,比你还难亲近。”
“非常、非常难亲近。”她用了两个非常,特意强调一番,说,“总是独来独往惜字如金,除了学校或者班级安排的活动,从来不跟任何同学私下约着出去玩,是我们班当之无愧的高岭之花之一。”
“另一个是夏闲。”她补充。
冯潇潇曾经也尝试跟韦枫玥搭话过,但她就跟机器人一样,还是最冰冷无趣的那种。
姜知幻弯唇,“那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姜知幻隐藏的性格是有点欠的,属于那种谁越不搭理她,她就越对谁感兴趣。
但无理又高冷的人不是姜知幻能忍受的,她喜欢时刻有回应的、有反差感的,譬如表面浪子实则纯情,再进一步接触后发现笑起来像是好得没脾气,下手却比谁都狠厉。
这种处处都让她惊喜的类型,她简直太吃了。
冯潇潇不理解她口中的有意思,也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她思索须臾,说:“不过韦枫玥在我们班挺有威严的,后排那些男生皮得要死,但都很听她的话。对吧,齐思?”
“对。”齐思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要不我们去找班长玩玩?”姜知幻提议。
冯潇潇没意见,见齐思没说话,当她是默认了。
韦枫玥在看到姜知幻向自己招手时,心里莫名有股预感,觉得她会过来。
没想到姜知幻还真来了,带着冯潇潇和齐思一起。
“班长,在看什么?”姜知幻直接坐到韦枫玥旁边的空位上,问。
冯潇潇和齐思站在她们后面的位置,低头一扫就能将韦枫玥手中单词本的内容看完。
“这句话是英文吗?”冯潇潇疑惑,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单词本最顶上写着的那句话。
韦枫玥不太适应被这么多人围着,一时如坐针毡,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姜知幻偏头瞟了眼,轻声念出:“Morgenstund hat Gold im Mund.”
韦枫玥睫毛轻动,眼珠一转正巧对上姜知幻的目光。
“什么意思?”冯潇潇懵圈。
姜知幻解释:“一日之计在于晨,也可以说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其实就是一句常见的德国谚语。
冯潇潇英语偏科,一门外国语言就学的够呛,对其他国家的语言更是没有兴趣了解。
她感觉姜知幻刚才的发音听起来很标准,好奇地问了句:“知幻你不会就像小说里说的那样,精通八国语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