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杰目光一凛，毫不客气地打断关顺的话，他盯着姜知幻，语气里隐隐有质问的意思：“有知，你还是想学建筑？”

姜知幻轻点下巴，“嗯，已经在准备出国了。”

“冥顽不灵！”傅凌杰眼里压着火气，“填志愿的事，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关顺心头一惊，学建筑和出国留学是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吗？单看傅凌杰这样，还以为姜知幻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而姜知幻在这样的注视下，在关顺看不见的角度，挑衅地勾起嘴角。

傅凌杰瞠目，顿时火冒三丈，直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砸过去。

关顺惊呼一声，被吓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将姜知幻护在身后。

姜知幻将关顺往左推了点，茶杯堪堪从她耳边飞过，砸到身后的地面上。

关顺望着四分五裂的碎片，定了定神，转头，震惊道：“傅老，你这是干什么？”

她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疯子，难以将他和庄重正经的傅教授联系在一起。

傅凌杰恶狠狠地瞪着姜知幻，眼神如刀。

姜知幻毫无畏惧，从容不迫地迎上他的目光。

也许，她的病也有迹可循。

“外公，我是真的很喜欢建筑……”姜知幻声音哽咽，往关顺身后躲，仿若一个委屈无措、寻求庇护的孩子。

关顺挡在她身前，自然没看见少女眼底那快溢出的笑意。

她转头，姜知幻瞬间变了眼神，布满惊恐。

“没事，老师在。”关顺小声安慰，随即抓着她的手腕起身。

到底是对自己有恩的教授，她还是保留体面，没说难听的重话，“傅老，知幻是个非常出色的姑娘，我相信只要她想做，就一定能做好。不把孩子限制在我们认为的好，我们做教育工作者的，不应该更理解这点吗？错误的教育方式，对孩子的身心都有极大的负面影响。”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犯了傅凌杰，他的情绪乍然升温，怒吼道：“闭嘴！你不过才当几年老师，就敢在这跟我谈教育，我的家事跟你没关系，要么走，要么滚！”

关顺气结，拉着姜知幻转身就要走。

“姜有知，我允许你离开了吗？”傅凌杰阴沉冰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知道，他都看出来了，姜知幻是故意的，说出的每一句话、摆出的每个表情都踩在他的雷点，挑拨他的情绪。

关顺身形顿住，难以置信地回头，傅凌杰的脸印在她眼底，恍惚间慢慢扭曲成自己父母的模样。

没有刻意回忆还是会想起的两个人。

关顺之所以叫关顺，是因为父母认为她如果过得顺利了，那便能更好地扶持她弟关无忧。可父母的偏心与打骂，没让她学会忍气吞声地顺从，于是在充满阴影、暴力、束缚的环境下，想要逃离，那就得反复被折断向往自由的羽翼，每一次鲜血淋淋地站起，都代表离希望又近一步。

所以，当关顺的生命里出现傅漫这样耀眼坦率、意气风发的人，会羡慕她出生于高知家庭、羡慕傅漫出色的学习天赋、羡慕傅漫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底气，同时她所羡慕的也是忮忌的。

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那个时候，关顺“讨厌”傅漫，却又忍不住想要接近傅漫。

忘记两人之间是如何聊起来的，只记得傅漫在谈到对关顺的初印象时，说的那句“感觉她挺高冷的”。

明明……她才是被大家称为高岭之花的那个。

后来，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从露水同学，到分班后成为心心相印的朋友。

她们无话不谈，谈八卦、谈理想、谈未来、谈风花雪月，唯独对家庭闭口不提。

高考毕业后两人没见过面，关顺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傅漫，家里人也把她看得紧，费尽口舌和拳脚让她只准报考当地的师范大学，甚至以死相逼。关顺头一次感受到心累和无力，她煞费苦心拼尽全力逃脱的地方，再一次轻易地将她困住。

填志愿那天，父母陪同关顺一起，她在学校没见到傅漫，倒是见到了她爸傅凌杰。

那是关顺第一次和傅凌杰交流，他主动跟关顺聊天，告知傅漫填完就走了，听到关顺父母说她要报师范大学，表示惊喜，却也看出关顺的不情愿，于是跟她父母交涉，说要尊重孩子的意愿。

傅凌杰的耐心开明，通透明理与她父母的蛮横自私形成强烈对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顺梦寐以求的期望，她对未来的规划不如傅漫清晰，但那时，傅凌杰的善举让她对教育行业的排斥感减轻许多。

关顺觉得，或许以后当个老师也不错。上大学后，她一直没能与傅漫取得联系，却意外发现傅凌杰是自己的专业老师，从他口中得知傅漫去了京大。关顺想去找傅漫解释自己的失约，但捉襟见肘的现状让她不得不先顾好自己，那段时间，傅凌杰和她的关系亦师亦友，知道她需要钱，特意帮忙找了个兼职。她感激不尽，对傅凌杰逐渐敞开心扉，时不时问他关于傅漫的情况，终于存够钱后，只跟他说了自己准备去找傅漫。

傅凌杰当时听完她的话，惆怅地叹了口气，在关顺的追问下，道出傅漫跟家里人吵了一架，直接断绝关系的事情。他又说，自己多么后悔不应该因为一点小事而斤斤计较，说自己非常担心傅漫。

关顺信以为真，向傅凌杰保证，到时候去见了傅漫会当两人的和事佬。

闻言，傅凌杰十分感动，给了她傅漫的电话号码，说希望对她有用。

…

关顺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傅凌杰，忽然明了，一点都不像。他一点都不像她的家人。

所以，为什么傅漫从不提及家庭？为什么傅凌杰不说具体是因为什么小事？为什么她当年面对这些事情不去认真思考？

明明漏洞百出，她却傻乎乎毫无察觉。

关顺眼眶泛红，牵住姜知幻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近乎艰难地发问：“傅老师，你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吗？”

她视为灯塔的恩师，而现在顷刻间成了她最厌恶的一类人。

傅凌杰冷哼，说出的如同利刃刺入关顺的心脏，连同摧毁她十几年的信仰，“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我不过是给予了你一点帮助，你就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关顺狠咬嘴唇，竭力控制眼泪不流出眼眶。简单一段话揭示了她有多么愚蠢，和傅漫的关系破裂全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

轰——心底某处矗立已久的高塔倒塌了。

“关老师，没必要为这种人哭。”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响在耳边，安抚地拍拍关顺的背，语气似一双温柔无形的手，包裹住她崩溃的心。

姜知幻从关顺身后绕到她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傅凌杰，问：“你们当年也是这么对我妈的，对吗？”

“贬低她，打压她，再安慰她，不留余力地对她好，引发她的负罪感，再把一切伤害都粉饰成爱，对吗？”

“可惜，傅漫比你们想象中更了不起，她从无数次自我怀疑中爬出来，完全摆脱你们的精神控制。结果你们还贼心不死，想在我身上故技重施！”

姜知幻冷笑，犀利目光直直望向傅凌杰，眼底有着和他提醒自己体态时如出一辙的挑剔，毫不留情地撕破脸道：“精神控制这招，外公，你玩得还过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