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幻的说话方式和行事风格有种不露怯的直白,似乎所有事情在她面前只有“做不做”的考量,没有“敢不敢”的犹虑。所以她能不假装随意、很坦荡自然地说出那四个字——我想你了。
放以前,这对于宋不辞来说是非常难以切齿的。
那样干脆的话语,与他瞻前顾后、纠结含蓄的心思完全相悖。但只要第一次宣之于口的心意被稳稳接住后,他心底便多了几分表达爱的勇气。
当然,也有瞬间泄气的情况。
比如现在。
徐影画端坐在沙发上,腿上摆着部笔记本,她聚精会神地滑动屏幕,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资料。而常乐安静地趴在她脚边,见宋不辞回来,立马竖起耳朵,吭哧吭哧跑到他面前。
“常乐,今天有没有听话?”宋不辞摸摸它的狗脑袋,照常询问。
常乐性子闹腾,而母亲喜静,所以最开始搬回来的几天,他总担心常乐会影响母亲做事。
可,宋不辞低估了常乐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发现它是能静下心来,但前提是全看带自己的对象是谁后,他忍不住腹诽,这狗是真狗啊。
徐影画放下手里的资料,照例回一句:“它很乖。”
宋不辞点点头,看向母亲,正巧她也看着自己。
母子俩几乎同时开口。
“妈,这么晚了……”
“你今天在学校……”
静寂一瞬。
“你说。”
“你说。”
又同时默契十足地闭了嘴。
徐影画神色平淡如水,微蹙了下眉心,心说自己是不是嘴太快了,没给人说话的机会。于是沉默着等儿子再开口。
宋不辞只觉得微妙的尴尬快将七上八下的心跳吞噬,他讪笑两声,问:“妈,你……刚刚想说什么?”
常乐见状摇摇头,啧,平时跟狗都能侃侃而谈,怎么面对妈妈反而不善言辞起来了。
怂货。
“哦,我就是想问,你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徐影画的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
“挺好的。”宋不辞回,犹豫着要不要将学校里发生的那些趣事说给徐影画听。
他很少见母亲笑,怕讲出来后没戳中她的笑点,倒是让氛围凝固得都能听见头皮发麻声。
徐影画点点下巴,大概也意识到这干得要裂开的气氛,她敛眸不再多问,指尖敲击键盘,声音温冷,“早点休息,小辞。”
自从知道宋不辞养的边牧名叫常乐,徐影画和宋无恙便开始叫他小辞。
宋不辞揉揉耳尖,除了小名,他就没从母父口中听过这样亲昵的称呼,饶是两个月过去,每次听到都还是有点不习惯。
“……妈,你也是,早点休息。”宋不辞说。
他有明显感受到徐影画想改善僵冷的关系,可惜两人都不像宋无恙那个心大的二百五,还需要许多时间慢慢磨合。
宋不辞抱起常乐准备上楼给它洗澡,一凑近闻到它身上有其他沐浴露的香味,嘀咕:“谁给你洗澡了?”
常乐贼溜溜地转了下眼珠,看向楼上。
“我洗的。”身穿黑色睡衣的宋无恙边闻闻衣服,边下楼,“我洗完澡后它说它也想洗,结果进了浴室打湿后,这货一点也不老实,抖了我一身水,还染了我一身狗味。”
他下完台阶,走近宋不辞,屈起食指,把常乐的脑袋当木鱼似地敲,并且每敲一下说一个字,“害、我、白、洗、了、个、澡!”
宋不辞闻言,吊了下眉梢。
常乐抖水时会提醒人,如果没提醒,就是存心想要恶作剧。
当然,宋无恙并不知道自己被狗耍了。他敲完,又眉开眼笑地把常乐的脸颊和耳朵当成面团一样揉搓。
常乐凶巴巴地汪两声,用爪子拍开宋无恙的手以示抗议。
偏偏宋无恙跟□□爬脚面一样,不咬人却膈应人,非但没收手,还越发乐此不疲地逗狗玩,说:“把你头发分我一点,怎么样?”
徐影画回头看了眼。
不要!
常乐大叫一声汪,奈何被抱着限制住了自由,无力回击老顽童,只能委屈哼唧着看向老顽童的儿子。
宋不辞接收到常乐的求助,再看看他爸那副没脸没皮的乐呵模样,挺无语地叹了口气,心说多大个人了。他弯身,直接把常乐放到地上。
常乐歘地跑到宋不辞身后,从他腿侧探出脑袋看宋无恙。
宋不辞护崽道:“爸,你别老敲常乐脑袋,到时候敲傻了,你让它帮你拿遥控器它能给你叼个仙人球过来。”
常乐赞同地点头。
“这么严重?”宋无恙意犹未尽地放下欠手爪子,叉着腰往徐影画那儿走,转而问起儿子的恋情近况,“追人还顺利吗?”
感受到一只胳膊重重压上左肩,徐影画敲键盘的动作顿住,耸了下肩头,胳膊没掉下去就算了,宋无恙整个脑袋还往屏幕前凑,完全阻碍了她的视线。
徐影画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宋不辞很有眼力见,径直上了楼,冠冕堂皇地甩出一句:“高三以学习为重。”
宋无恙大言不惭,“你的学习我也操不了心,就只能听点八卦了。”
徐影画:“……”
“那你应该问常乐,它知道的八卦多。”宋不辞懒洋洋地说,随着离二楼的距离越近,他的声音也愈发飘远。
“真假?”宋无恙半信半疑地盯着常乐,而对方拒绝跟他交流,并傲骄一扭头,跑上了楼。
他不可置信地喟然长叹,“没想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我,某天竟会沦落到被狗嫌的境地。”
徐影画忍无可忍,左肩往侧后方猛地一偏,瞪他,“你洗个澡还把骨头洗软了?”
她怀疑这货是故意来打搅自己工作的。
…
雪还在下,站在窗边看雪的人已经关掉电视回卧室了。
谈起跨年那天的安排,姜知幻看着屏幕中低头刷题的宋不辞,说:“我要去港城见陌陌姐和乔寻姐,你呢?”
刚好之前买的车就在跨年当天送达,因为她突然要,又都是稀缺车,最后动用了姜浪的私人关系才买到,所以耗费了些时间。
既然道歉礼物没赶上,就当是跨年礼物送了。
宋不辞想了想,“应该是跟妈爸待在一起吧。”
“怎么?”姜知幻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问,“不想跟他们一起过?”
宋不辞急忙摇头否认,“没,我就是很久没跟家里人过节了,不确定他们那天有没有空。”
上次与家人跨年,尤素还在。自从老太太走后,全家人的逢年过节团聚观淡薄了许多,连除夕夜都是各过各的,也就他和宋理枝两个小辈之间会交流一下。
姜知幻隔着屏幕注视宋不辞,目光由上及下地扫视着,就像是在望一个被困在画框里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望着望着,突然有些手痒,她抓来纸笔,忽地叫道,“宋不辞。”
“啊?”宋不辞未经思索地应了声。
她少有这么正经地叫他全名的时候,心莫名一紧。
“你觉得跨年那天我会陪你吗?”
宋不辞被问得云里雾里,脑子迟钝得像是生了锈,一脸茫然地反问:“会吗?”
不是要跟文陌乔寻一起过吗?那他得改签了。
“不会。”姜知幻垂下眼睫,笔尖在纸面上行走,她漫不经心地说,“直接问呗。”
不确定的事,就直接问呗。
宋不辞茅塞顿开,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伸出要点屏幕的手又收回,笑着连连点头,“对,直接问。”
姜知幻下笔如有神,唰唰几笔下去,纸上已隐约显出脸部轮廓。
宋不辞看她画的东西不是建筑,好像是个人,不确定,再仔细看看,于是他边凑近屏幕,边问:“在画谁?”
姜知幻掀起眼皮,看了眼那张放大版的脸,淡然垂眸,说:“初恋。”
宋不辞脑中闪过她之前画过的刀疤男,问:“你初恋额头上有疤?”
姜知幻的手停住,心觉荒谬地抬起头,瞧见他那副并非故意找茬的表情,更觉不可理喻,“宋不辞你是根棒槌吗?”
“呃,不是…我……”宋不辞慌忙要解释,嘴一快,差点闪了舌头,脑子里还在快速分析姜知幻说的话,反应过来后,满脸不可思议地发出一声“我靠”,而后呆呆看向屏幕,对视后瞳孔微微放大,又低头,喃喃重复同一句话,“宋不辞你何德何能啊。”
说着说着,他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尾巴摇个不停的小狗,还给自己说美了。
姜知幻则是气笑了,没理睬他,继续搞自己的画。
宋不辞自己美了会儿,全心全意地开始哄人,顺带问了元旦三天假期,能不能给他留一天?半天也行。
结果就是,不仅一天不给,半天也没捞着。
姜知幻坐上飞往港城的飞机时,宋不辞还为此事发来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诉状。
kismet:亲爱的姜知幻,当你看到这段话时,我已经订了两天后去港城和京城的机票。请原谅我的任性,但我真的想你已经想到快疯了(此处应有bgm)
kismet:元旦假期有三天,共计72小时,扣除每天9小时的睡眠时间,实得清醒时间45小时,以亲密关系权重论,作为你的初恋兼同桌兼私人厨师兼快乐制造机兼万能工具人…(总之你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在这45小时里的占比竟高达惊人的0%,无论从情感政治学还是时间经济学来看,皆为不公。
kismet:其次,根据以往节假日相处经验,本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身怀绝技,给姜小姐带去的益多害少。如果能从45小时中割出半天(4小时)与我共度,该时段的边际效用绝对会陡增。
kismet:而且,三日不见,我对你的思念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将具象化为日不能思、夜不能寐,想你想得哐哐撞大墙的境地,你也不想以后有人提起你的初恋,都会异口同声的说,哦,是那个撞墙的傻子啊。
kismet:综上所述,恳请姜小姐于情于理于利,重新规划时间表,拨出半天(4小时)赐予我,以全此年之大憾。
灵思泉涌,通篇扯淡。
彼时还未起飞,姜知幻看完,脑袋一斜,靠着舷窗笑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乘客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三遍,都快怀疑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她才收敛住笑,慢慢打字。
姜郎不才尽:港城的机票可以退了
…
晚上九点,飞机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