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对面终于没了声音。梁昭宴摘下电话，却不进房去，只倚在阳台边上点上一支烟。

夜是灰扑扑的绒布底子，唯有那些晶光灿烂的楼成为点缀，可不远处匍匐在高楼下的那一片旧房子的黑瓦顶，像鱼鳞似的叠着。看向远处高架上，偶尔滑过一两道光，也是懒懒的，拖得老长。

风来，烟灰簌地落了一截。她忽然想起方才电话里关绍棠说的那些话，而话还在耳边漾着，温温的，却带着某种金属的凉意，像这深冬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就不肯走了。

“怎么不进去？”

一股切实的温热刚开始从腰间传来，紧接着男人的气息从脖颈间深入，温暖蔓延至梁昭宴的全身。

也是这时候，她才觉出夹烟的手指有些僵了，于是慢慢捻熄了那点红光，像把什么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按进了这半明不昧的夜里。

“进。”她侧过头，唇陷入张淮铮的脸：“走吧。”

张淮铮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随手拿来的大衣盖在女人的身上，紧接着其横打抱起往里去。

男人似乎自行进修了许多技巧，让两人的兴致以缓和的方式捡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这趟翻云覆雨。此时被窝里还温着，像刚出炉的酥皮点心，一层层裹着倦意。他的手从腰际滑到她肩胛骨，指尖在那里画着圈。

“明天...”他鼻尖蹭着她耳后的发根，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呵在皮肤上，又湿又痒：“你就要走了。”

窗外有夜行车辗过马路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她没应声，手指在他发间停了停。那些刚才关于公司，关于方向的谈话，此刻真的远了，隔着一层暖热的雾，像水底看岸上的灯火，晃晃的，不成形。

沉默漫开来，长得像这冬夜。他忽然把脸埋进她颈窝，很深地吸了口气，像要把什么留住似的。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匀了，搭在身上的手臂却还紧着，应该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要跟我回家吗？”梁昭宴忽然问，但语速又很快，话也很小声。

意料之中的没有应答，她知道张淮铮睡了，最近很事情太多了，大概睡得很沉。

天台门没关紧，风推着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掀起原本就不厚重的落地窗帘，她睁眼望着天花板上从门缝隙中外头路灯投进来的光斑，那光随着窗帘的颤动一明一暗，像在喘息。

梁昭宴最后还是避开了目光，也没再次询问。只是一侧头，就见明天要穿的暗红色大衣已经被男人熨好挂在门后，下摆微微晃着，像个欲言又止的人。

隔日，当她有些迷蒙地睁开眼时，晨光还未化透，好像隔夜的米汤被随意地糊在窗上。

梁昭宴感觉双手开始被摆弄着，是张淮铮正兢兢业业地为自己穿衣服，他口袋里车钥匙和女人家里的钥匙相互碰撞，金属碰着金属叮叮地响。

那件大衣已经如约而至地披在套在自己身上，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跟只好吃懒做的猫没什么两样：“早。”

张淮铮不可避免地被梁老板这幅反差击中心脏，没忍住咬了面前人几下脸，声音里渗透着浓浓的宠溺：“起床啦，等等赶不上飞机。”

梁昭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她尚不是很清醒，所幸也没什么起床气，便遵照指挥站起来，可许是脑供血不足，有迫不得已低下头。男人见状连忙抓准时机将围巾一溜烟套进她脖子里，再精心为她系出一个完美的造型，衬得女人下巴尖尖的。

张淮铮还来不及得意佳作，下一刻梁昭宴忽然说道：“还没刷牙呢。”

无奈，只好把艺术品摘下来，又不断督促她赶紧去洗漱。

好不容易做完一切，张淮铮钥匙串刚掏出一半，手机忽然在掌心炸开，倒不是铃声，是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壳子里疯了似的撞。

他瞥了眼屏幕，眉头蹙起来，手还保持着掏钥匙的姿势。厂里管生产的陈主任，可不管是谁，这时间打来断没有好事。

梁昭宴已经准备好了，见男人忽然不动有些奇怪，便探出头看了一眼：“电话响了，不接吗？”

张淮铮回头看看她，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顿，没按下去：“回来再回复，大概没事的。”

“接呗，万一是很紧要的事。”

那头话急又密，张淮铮听着，目光却还缠在那格子围巾上，经过他的手一绕，又一绕，把昨夜温存的暖意都绕进去了。

梁昭宴看出没听见电话里的内容，但是却看得清男人的表情：“有急事？”

“嗯。”

“那快去解决，”梁昭宴此时已经清醒过来：“几步路的事，我自己过去。”

也只能这样了，张淮铮叹了口气，凑在她身边，检查着所有东西，嘴里也没闲着：“那上飞机前给我发一下。”

“知道了。”梁昭宴开始拿包。

“下飞机也给我发一下。”

“好啦。”

“到家也给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