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左侍郎周崇被押到大理寺时,尚穿着一身绣着云雁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竭力维持着朝廷三品大员的威仪。
他怒目圆睁,对着押解他的差役呵斥:“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岂敢如此无礼!沈昭呢?让他来见本官!”
沈昭端坐正堂之上,面沉如水。待周崇被带上堂来,他并未起身,只将李彪签字画押的供词、鬼市缴获的逍遥散样本、以及谢临渊破译的、明确指向周崇的密文账册副本,一一陈列于公案之上。
“周大人,请过目。”沈昭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崇起初梗着脖子不看,口中仍嚷着“诬陷”。待沈昭命书吏将供词与账册摘要高声诵读,又展示出从周崇城外别院密室里搜出的、与鬼市同批次的逍遥散及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时,他脸色渐渐由红转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官袍下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定是有人欲害本官!”周崇嘶声力辩,却已显得色厉内荏。
“栽赃?”萧珩摇着扇子,缓步从堂侧屏风后走出,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周大人,你府上的管家、账房先生,还有替你打理城外别院的心腹长随,此刻都在大理寺牢里。要不要……请他们上堂,与大人对质一番?”
见周崇已然两股战战,却还死不承认的样子,他凤眸中闪过几分笑意。而着笑意落入周崇眼中,不亚于恶鬼索命。
“哦,对了,他们招得可详细了,说你三年来通过百草堂与江南仁济堂勾结,走私逍遥散逾万斤,获利数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一部分存在江南‘通宝钱庄’,用的是你远房侄子的名头;另一部分嘛……”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慢条斯理道,“每月十五,由你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送进了宫里……某位贵人的私库。要不要本王点点,是哪位贵人如此胆大包天?”
周崇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辩驳。
萧珩蹲下身,用扇子抬起他冷汗涔涔的下巴,笑容冰冷:“周大人,你背后那位主子,如今可保不住你了。圣上已下旨彻查此案,铁证如山。你若是聪明人,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或许陛下念在你曾有些许苦劳的份上,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不累及你尚在襁褓中的孙儿。若是不识相……”
他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周崇浑身抖如筛糠,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伏地痛哭流涕:“我招……我全招……是……是司礼监的刘公公……刘福全!是他逼我做的!他说这是太后的意思,疏通边关节制边将,所需银钱甚巨……我、我不敢不从啊!”
刘福全,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一,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在内廷权势熏天。
这桩案子再次转向了更让人胆寒的方向,从朝官贪墨,直指宫中内侍,甚至隐隐牵涉垂帘听政的太后!
堂上一片死寂,所有胥吏差役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昭脸色凝重至极,立刻下令退堂,将周崇单独收押,严加看管。
他匆匆对萧珩与林清越交代一句“等我回来”,便即刻更衣,直奔皇宫面圣。
林清越与萧珩留在衙署签押房等候,气氛沉滞。
“太后那边的人。”萧珩冷笑,收起扇子,眼中寒光闪烁,“难怪如此肆无忌惮,手都伸到边军去了。太后与陛下不和,争权多年,朝中皆知。她这是想借控制边关将领,培植军中势力,甚至……操纵兵权。”
林清越骤然听到皇室秘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纠结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她脸上的表情换了一波又一波,看得萧珩差点笑出声来。
他主动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若再不解决她的问题,她迟早要纠结死不可。
林清越担忧不已:“那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她想起萧珏温润却坚毅的眼神,想起他给予自己的那次机会。
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赵七”有事,不想皇上有事。
萧珩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暂时不会。太后虽势大,党羽遍布前朝后宫,但陛下这些年隐忍不发,暗中却也培养了不少自己的人手。沈昭能破格擢升为大理寺卿,你以为仅仅是凭他破案如神?这朝中寒门出身、又得陛下暗中扶持的新锐,不止他一个。”
他回头看向林清越,目光深沉,“况且,还有本王在。太后想明目张胆地动陛下,也得掂量掂量。只是……”
他顿了顿,走回林清越面前,难得神色严肃:“倒是你,林清越。这次你算是彻底站到了陛下这条船上,又亲手将周崇这条线扯到了刘公公、乃至太后跟前。太后若知晓是你从中揪出破绽,恐会对你不利。她对付不了陛下,对付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小书吏’,却有的是阴私手段。”
林清越背脊挺直,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片坦然的坚定:“我不怕。从决定查案那天起,便知可能卷入旋涡。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冠冕堂皇,又摆摆手补充:“况且,邪不压正,我相信皇上一定能赢。”
萧珩凝视她许久。
这凝视比往常都久,久到林清越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自己有些惶然的影子,能看清他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那片浅淡阴影,甚至能看清他唇角那抹惯常的笑痕是如何一点点敛去,化为一种更难以描摹的神情。
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清越面上一片茫然,接着就看他忽然伸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迟疑。指尖穿过她束发布巾的边缘,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不是玩笑般的弹弄,而是掌心温暖地贴合,极缓地揉了揉。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倾身,距离陡然拉近,他袖间的沉水香和他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着些许药草苦涩的气息,顿时笼罩下来。
“傻鹿儿。”他低声说。声音不是从喉间滚出,倒像是从胸腔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叹出来的。
无奈是真的,怜惜也是真的,可那语气里还裹着些别的。
或许是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纵容,像看着自家不懂事却偏要扑腾着翅膀往雨里闯的雏鸟。
林清越的脸倏地红了。热意从耳根蔓延,直烧到脖颈。
这逾矩得太明显。
她本该躲开的。
可身她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林清越控制不住地僵在原地,甚至……在那温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极小幅度地蹭了一下。
像只终于寻到安全角落的小兽,发出无声的喟叹。
这些日子的生死与共,像被无形的手揉进骨血里。她已渐渐分不清,是对他神出鬼没的庇护产生了习惯,还是对他那份玩世不恭下的认真生出了贪恋。
他总在她最狼狈、最惊惶的时刻出现,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她划入他的领地,挡去所有明枪暗箭。
这种保护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弛下来。
依赖吗?或许是。但此刻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麻的感觉,似乎又不仅仅是依赖。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光影跳跃间,他落在她发顶的手停顿了片刻,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她额角的碎发。那一触如羽毛划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指尖还留在她发间,没有立刻收回,似在感受那如缎凉滑的触感。
林清越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周遭一切声响都褪去,唯有自己鼓噪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令人耳热。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他目光流连在她脸上的重量,甚至错觉他下一刻会不会……
“——沈大人,库房里的东西我都点好了……王爷?!”原本合起的门“砰”被人推开,是主簿来找沈昭。他气喘吁吁的,脸色看上去比林清越更茫然。
“我……我晚点再过来!”还没等林清越说话,他又“砰”一声关了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至于过两日靖王爷疑似有龙阳之好的流言从何处传出,那就是后事了。
他这一打岔,把脑子变成一团乱麻的林清越也点醒了。她噔噔噔退后三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扶手。萧珩也展开一直随身携带的折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敲打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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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沈昭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某种压抑的怒意。
“陛下旨意,”他声音干涩,在寂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
“周崇及其党羽,按律严办,抄没家产,三日后于西市问斩。然,此案……到此为止。只究周崇及以下涉案人等,不牵连司礼监刘公公,其余更是……不得深究。”
林清越蓦然抬眼,难以置信:“为何?刘公公是主谋之一!陛下……”
“朝堂平衡。”萧珩替沈昭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嘲弄,眼神却冰冷,“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羽翼未丰。太后一党在朝在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若此时借周崇案彻底撕破脸,强行追究刘福全乃至太后,恐逼得狗急跳墙,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宫闱之变。陛下,尚需时间。”
林清越明白了。不是不为,而是不能。
帝王亦有掣肘,乾坤独断的背后,是无数力量的权衡与妥协。
那些死去的镖师,那些可能被逍遥散戕害的边关将士,他们的冤屈与血泪,在“朝堂平衡”这四个字面前,似乎变得轻飘飘了。
她能想通这些事很简单,可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沈昭看向她,眼神复杂,似想安抚她的情绪,却又不知如何打破两人之间那层冰封似的隔膜。
他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还是负在了身后:“陛下已下明旨,彻查整顿边关所有军需供应渠道,增设三位监察御史,专司药草、粮饷核查,直属御前。且周崇倒台,兵部左侍郎之位空缺,陛下可顺势安排可信之人接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这一局,我们斩其爪牙,断其财路,迫其收缩,不算输。”
林清越垂着眼,看着签押房青砖地上被晨光切割出的明亮方格。
不算输……可那些沉在暗处的、更庞大的阴影,依旧巍然不动。
一股无力感与不甘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心间。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涩意连同微凉的空气一起压入肺腑。
目前他们能做的,眼下只有这么多。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昭紧抿的唇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李彪……”
“流放三千里,至北境苦寒之地戍边。”沈昭答得干脆,公事公办的语气下,似乎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但其母与幼子可随行,于流放地编入民户,由官府拨给薄田安身。这是陛下特旨。”他看向她,补了一句,“陛下看了你的陈情条陈。”
这已是法外开恩,给了那无辜老幼一条活路,也给了李彪一丝苟延残喘的盼头。
或许,这也是对她在堂上那番诛心之论、却又最终留给李彪一线生机的回应。
林清越默默点头,心中的涩然稍缓,却并未消散。这可能是她在这重重罗网与权衡之下,能为那些微末之人,争取到的最好、也最无奈的结果。
阳光移了半分,落在她鞋尖,暖意却透不过心底那层凉。
轰动京城的鬼市连环劫案与逍遥散走私案,至此,在明面上宣告破获。虽然那最深处的黑手依然隐匿于宫墙之后,但至关重要的走私链条被斩断,逍遥散源头“仁济堂”被江南巡抚查封,边关军需漏洞被堵上,无数将士免于毒害,边境安稳得以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