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论功行赏。
大理寺正堂,香案高设,沉水香的烟气笔直上升,在从高窗倾泻而下的明亮天光里袅袅盘旋。气氛庄重肃穆,所有官员胥吏屏息凝神,绯青官袍如林,目光却都悄悄聚焦于御座之前。
皇帝萧珏亲临,虽未着十二章纹冕服,但一身玄底金绣四团龙常服,玉冠束发,腰间九环玉带,已是天威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他端坐于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份温润表象下属于帝王的无形威压,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凝滞。
封赏按序进行。沈昭晋爵一等,赏金千两;萧珩加封食邑三百户,他笑吟吟接了旨,姿态依旧散漫,仿佛那不过是个寻常玩意;其余有功官员胥吏,皆按例擢升赏赐,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最后,堂中复归寂静。几乎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一个疑问:那个在此案中屡立奇功、身份却暧昧不明的“林清”,当如何处置?欺君之罪可免,但功劳又该如何折算?
虽说皇上并未对外公布林清越的身份,可这么大的案子,只要有人想关注,就必然会注意到那个书吏,而林清越浅陋的伪装根本瞒不住这些朝堂上的人精,
萧珏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大员,精准地落在堂下末位,那个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身影几乎被前方同僚遮挡、低眉垂首的纤细身影上。他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林清越。”
林清越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她出列,一步步走向御前。脚下金砖冰凉,四周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不屑,如芒在背。
她能感觉到沈昭站在不远处投来的复杂视线,也能察觉侧后方萧珩那带着玩味却又隐含鼓励的眼神。其中礼部的一道目光更是让她背后发凉。
父亲……
她在距御案七步之遥处停住,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膝盖。林清越知道,今日就是一个了解的时候了。
“民女在。”
萧珏沉吟了片刻。这短暂的停顿,让堂中的空气几乎凝固。香柱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指尖在御座的龙首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脊背上。今日她仍是男子装扮,只是腰间多了条月白色系带,更显她细腰盈盈一握。
她脊梁挺直,即便跪着,也未显出丝毫佝偻。
“朕念你于鹤鸣案、鬼市案两案中,心思机敏,洞察秋毫,屡献关键之策,更于险境中临危不惧,缴获禁药,功在社稷。”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虽曾有过,然功过相抵,朕特旨——”
他顿了顿。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赐尔御制金牌一面,凭此牌可直奏于朕,遇紧急案情,可酌情调动京畿辅吏协查。许尔以‘林清’之名,入大理寺为正式书吏,秩从八品,专司案卷整理、协理侦讯。另,赐尔宅院一座,位于城东清风巷,一应俱全,许你独立居住,不必再拘于闺阁之内,以便……专心任事。”
旨意宣毕,满堂先是死寂,随即“轰”地一声,压抑不住的哗然低语如潮水般泛起!
陛下竟特许女子为官!
虽只是从八品的书吏微末之职,却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更遑论那“御制金牌”、“赐宅独居”!此等殊荣与信任,莫说对一个女子,便是对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男子,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惊诧、嫉妒、审视……交织成网,毫不掩饰地笼罩在跪地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林清越伏在地上,指尖冰凉一片,甚至有些麻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书吏”、“金牌”、“宅院”这几个词反复回荡,每一个都重若千钧,砸得她眩晕。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直冲眼眶,鼻尖酸涩难当。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哽咽溢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望向御座之上。阳光从萧珏身后的高窗射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面容在逆光中有些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晰地映着她狼狈又激动的模样。
“陛下,这……”她开口,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
“怎么,不愿意?”萧珏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鼓励般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帝王威仪,显露出些属于“赵七公子”的温和来。
“臣愿意!”林清越重重叩首,前额触及冰凉的金砖,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积蓄的情感找到了出口。
她声音哽咽,却异样清晰坚定,穿透了堂中的嘈杂:“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诚尽力,秉公办案,不负陛下信任,不负……此身所学!”
最后一个字落下,眼眶终究承载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迅速没入青砖的缝隙,了无痕迹。但胸腔里那股激荡的热流,却澎湃不息。
萧珏起身,走下御座。玄色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平身。”
林清越依言起身,腿有些发软,却倔强地站稳。
她这才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脸,温润依旧,眼神却如深海,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也托起一切的力量。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亮得惊人的眼眸,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缓道:“林清越,这面金牌是特权,亦是千斤重担;这座宅院是自在,亦是无数眼睛。从此以后,你便是朝廷命官,天下女子之先例。望你谨言慎行,明辨忠奸,莫负朕望,亦莫负……”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你心中那片清明与热血。”
“臣,谨记陛下教诲!”林清越再次深深行礼。这一步,她终于踏出去了!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立于这朝堂之下,可以名正言顺地翻阅那些厚重的案卷、推演错综的迷局,不必再藏头露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前路或许依然遍布荆棘,暗箭难防,但至少,她握住了照亮前路的第一支火把,有了立足之地,有了……为之奋斗的名分。
沉重的御制金牌被内侍捧到她面前,金灿灿的,雕刻着精细的云龙纹,正中一个“御”字遒劲有力。
她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冰凉坚硬,压得掌心微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的重量感。腰牌、官服文书、宅契钥匙……一样样接过,每一样都提醒着她身份已然不同。
散朝后,林清越捧着那一叠代表新身份的物品,走出大理寺正堂。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与堂内的肃穆阴凉完全不同。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漏下的光芒里,那面静静躺在锦缎上的御赐金牌,熠熠生辉,光芒流转,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提醒着她即将面对的一切。
“恭喜。”
沈昭的声音在阶下响起,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他已换回日常的玄色官服,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得如同被搅乱的深潭。
“沈大人。”林清越敛去脸上残余的激动,恭敬行礼,心中却因他这份明显的疏离而泛起忐忑,“之前欺瞒之事,是清越之过,还请大人……”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沈昭打断她,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像是在强行冰封某种裂痕。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朱红官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天,“日后……你我在衙署之中,便以同僚之礼相处吧。你既领了职司,当恪尽职守,若有不明之处……”他停了一下,才道,“可来问我。”
同僚。
这个词,礼貌,周全,公事公办,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那些曾经或许存在的、超越上下级的默契,那些共同查案时偶尔交汇的眼神与无需多言的信任,那些危急关头下意识的回护……都被这一句“同僚”,生生推远,搁置在了一个安全而冰冷的距离。
林清越心中一涩,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失落,低声道:“是。下官明白。”
“小鹿儿!如今可是正经的林书吏了!”萧珩带笑的声音朗朗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他不知何时已优哉游哉地踱步到近前,仿佛没看见沈昭沉郁如乌黑锅底的脸色,一把揽住林清越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走走走,本王做东,醉仙楼摆一桌,给你庆贺庆贺!这可是咱们大胤朝头一位女官,开了先河,值得浮一大白!”
“王爷,这……于礼不合……”林清越被他揽着,有些窘迫,肩膀处传来的温热和力道让她心跳微乱,下意识地看向沈昭,像是寻求某种……她也说不清的认可或解围。
“什么礼数不礼数?本王说的话就是礼数!”萧珩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手臂紧了紧,几乎是将她半拥在身侧,不由分说揽着她便往衙门外走,回头还对伫立原地的沈昭扬声道,“沈大人,同去啊?今日可不谈公事,只论庆功!”
沈昭看着萧珩几乎半拥着林清越离去的身影,看着她在萧珩臂弯里微微挣扎却又因力道和场合而无奈顺从的侧影,看着她耳根因窘迫泛起的淡淡粉色……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紧到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骤然升腾的、陌生的烦躁与闷痛。
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窝火,最终只生硬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公务繁忙,不去了。”
说罢,也不再看那两人一眼,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签押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仿佛带着凛冽的风,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远处,谢临渊并未立刻随其他官员离去。他站在自己的青篷马车旁,车帘半卷,静静看着阳光下被萧珩拉走、脸上带着无奈笑容却浑身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光彩的林清越。
那光彩不同于闺阁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挣脱束缚、得展抱负的明澈与生机,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他脸上露出温和而真挚的笑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的、如见故梦得偿的慰藉。
谢临渊从怀中取出一支以素白绸帕小心包裹的物件。指尖轻柔地揭开绸帕,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莹润无暇、油脂光泽温润的羊脂白玉簪,簪头仅雕着几缕简雅的云纹,样式古朴大方,透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妹妹云舒生前最爱戴的一支簪子,他本一直珍藏于匣底,想着或许某日……如今却觉得,这支象征着洁净、智慧与不屈风骨的玉簪,或许该送给更适合佩戴它、也更能延续那份精神的人。
只是,这只小鹿太胆小,太过莽撞怕是会吓着他。
还需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更远处,巍峨宫墙的拐角阴影里,萧珏并未立刻起驾回宫。
他凭栏而立,明黄色的伞盖在身后投下安静的影子,目光遥遥追随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混杂在熙攘人流中的纤细身影,看着她手中金牌偶尔反射出的刺目光点。
“林清越……”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扬,那笑意深不见底,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期许交织的复杂神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波澜。
“你会给这沉寂已久的朝堂,带来怎样的变化呢?朕……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