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别馆静得诡异。
别馆中连夏夜的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咽。西域使团正使阿史那鲁的房门紧闭,侍卫敲了第三遍,里头依旧死寂。
林清越心头那根弦倏然绷紧。
沈昭侧耳贴门听了片刻,脸色骤沉,抬手示意。两名侍卫同时发力撞门——
“砰!”
木栓断裂的闷响炸开在死寂里。门洞开的瞬间,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气扑面冲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烛火摇曳中,阿史那鲁仰面倒在波斯地毯中央的深红血泊里。胸口那把匕首没至刀柄,血浸透了孔雀蓝的胡服前襟,在烛光下泛着黑亮的光。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散开,倒映着梁上晃动的灯影。
死了最多两个时辰。
林清越在心底飞快判断。尸体尚未僵直,血也未全凝,对方应该是在他宴饮最酣之时下的手。
“都别动。”沈昭抬手拦住要上前的侍卫,自己蹲下身查验。
他查验尸体极有章法。先观姿态,再探颈脉,最后小心地翻看死者双手。
当他的目光落在阿史那鲁紧攥的右拳时,眼神一凛。
那只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掐着一角锦缎。
沈昭用布帕垫着,一根根掰开僵硬的手指,将布料抽出。
萧珩认出,这布料正是月华琉璃盏匣内衬的缠枝莲纹绸,是宫中专供的云锦。
“杀人灭口。”沈昭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死亡时间,与王府失窃完全吻合。”
林清越已开始在房中踱步。她走得很慢,目光如梳,一寸寸篦过房间每个角落。
太规整了。
桌椅摆放整齐,笔墨纸砚规规矩矩待在书案上,连床榻的锦被都叠得方正。窗户从内插销,铜锁完好,门栓是被他们从外撞断的。
又是一间密室。
“自杀?”萧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斜倚着门框,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不像。”林清越头也没回,走到尸体旁蹲下。她示意沈昭将那只攥过锦缎的手完全展开,自己则用随身银簪的尖端,轻轻挑开锦缎边缘。
——底下果然压着东西。是一张对折的桑皮纸,边缘染了暗红的血指印。
纸上是几行扭曲的文字,笔画如蛇虫盘绕,与中原文字截然不同。
“西域文?”萧珩凑过来。
谢临渊已上前一步,接过纸张。他对着烛火细看片刻,眉心越蹙越紧。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那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渐渐凝起罕见的凝重。
“这不是寻常西域文。”他声音发沉,“是古回鹘文,已近乎失传……”
“这上面写了什么?”林清越问道。
谢临渊的目光把在场众人扫了一遍,压低了声音:“写的是,‘宝藏钥匙,前朝余孽’。”
“前朝”二字猛地砸下来,像是把屋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萧珩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散。
他直起身,扇子“啪”地合拢,声线陡然转冷:“封锁鸿胪寺,所有人集中到前厅,一个都不许漏。”
命令下得又快又厉。侍卫应声而动,脚步声急促远去。
副使乌苏尔被带进来时,两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窝深陷,此时面如土色,汉话都说得磕巴:“正、正使大人……近日确实常独自外出……”
“见谁?”林清越问。
“一、一个中原商人,姓周……来了两次,每次都与正使闭门密谈,不让我们听。”乌苏尔擦着额头的冷汗,“我问过正使,他只说……说是在谈一笔大买卖。”
“周姓商人现在何处?”
“不、不知……正使不让我多问……”
林清越不再追问,转身开始搜查房间。她掀开床褥,敲击床板,指尖在木板接缝处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极细微的凸起。沈昭会意,用匕首撬开木板,夹层里赫然躺着一本薄册。
是账册。
翻开泛黄的纸页,银钱往来数额大得令人心惊。对方署名永远只有一个字:周。
最后一笔记录就在三日前,墨迹尚新:定金五千两,事成付余款。
“难道是这个身份不明的周雇阿史那鲁盗盏?”沈昭合上册子,看向林清越。
“但阿史那鲁是使团正使,为何要冒这个险?”林清越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说出自己的猜测,“除非琉璃盏本身,藏着比五千两、甚至五万两更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屋中三人,声音轻而清晰:“那纸条上写‘宝藏钥匙’。诸位觉得,什么样的‘宝藏’,值得让人赌上性命和国体?”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猜测。
消息连夜递进宫里。养心殿的烛火亮如白昼,萧珏只着一件玄青常服坐在案后,衣领微敞,显然是匆忙起身。
他听完禀报,许久没说话,只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着,一声,又一声。
“前朝宝藏的传言,朕在潜邸时听太傅提过几句。”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缓,“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时,末帝将国库大半珍宝藏于某处,留下三把钥匙,分散各地,以待来日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张写着“宝藏钥匙”的染血纸条,“西域使团此番进贡的‘月华琉璃盏’,据朕所知,并非西域本有之物。”
林清越眸光微凝。
萧珏继续道:“密档记载,八十年前前朝覆灭时,宫中有数件珍宝流落西域,其中便有一盏‘月华琉璃’。此盏底座构造特殊,内嵌机关,传说正是三把钥匙之一。此番西域将其作为贡品送回,恐怕……不是巧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珩身上:“皇叔,使团呈递的贡品清单与图样,你可曾细看过?那盏的形制,与宫中旧档所载的前朝秘宝,可有相似?”
萧珩眉头紧锁,回忆片刻,面色渐沉:“臣……当时只当是寻常珍玩,未及深究。但陛下如此一说,那盏底座镶宝石的纹样,确与中原常见款式不同,倒似有些古法。”
他苦笑:“若早知有此渊源,臣断不会将其置于库房,更遑论在宴上示众了。”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萧珏截断,指尖点在血书上,“关键是,谁认出了这盏的来历?谁在找前朝宝藏?目的为何?”
林清越忽然抬头,烛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动:“陛下,前朝皇室可有后人流落西域,或与西域有所牵连?”
殿内死寂。
萧珏沉默良久,殿外雨声潺潺,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密档载,前朝亡时,太子携幼子逃亡,下落不明。八十年来,偶有‘前朝余孽勾结外邦’的密报,但查无实据。”他看向林清越,目光深邃,“你的意思是,此番琉璃盏自西域归来,或许是有人……故意让它回到中原视线?”
“或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取回钥匙。”沈昭沉声接口,“阿史那鲁与周姓商人接触,盗盏后被灭口。那位‘周先生’,恐怕不简单。”
若有前朝遗孤或其党羽在幕后操纵,借西域进贡之便送回钥匙,再设计盗取,那么目的便昭然。
复国。
“此事须彻查,但绝不能声张。”萧珏起身,决断如山,“琉璃盏乃西域明面所贡,若牵扯前朝之事泄露,恐引起邦交猜疑,致使朝野动荡。沈昭、林清越,此案由你二人主理。靖王、谢临渊协理。七日之内,寻回琉璃盏,揪出幕后人。记住,暗中查访,勿打草惊蛇。”
“臣遵旨。”
雨还在下。出宫时已近丑时,长街空无一人,积水映着零星的灯笼光,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昏黄。
林清越走在最前,湿冷的夜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拢了拢官服前襟。
就在此时,肩头忽地一暖。
沈昭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皂角的清冽气息混着极淡的墨香。
他低头为她系颈前的带子,修长的手指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分明。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林清越整个人僵了一瞬。
沈昭向来恪守分寸,哪怕并肩查案数月,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未越界至此。这样毫不掩饰的亲昵,也从未有过。
她一时惊讶,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沈昭的眉眼。而对沈昭而言,这道视线像是火苗,烧得他双手几乎都要稳不住。
沈昭系好带子后收回手,指尖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微凉的触感。他别开脸,避开林清越的视线,看向空寂的长街,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夜凉。”
“……多谢沈大人。”林清越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
“你我同僚,不必客气。”沈昭语气如常,可耳根那抹薄红,在昏暗的街灯下却藏不住。
“沈大人真是体贴入微。”萧珩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他不知何时已踱到两人身侧,手里转着把紫竹骨扇,脸上挂着惯常那副懒散的笑,可眼里分明一丝笑意都没有,“小鹿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的马车就在前面,现在送你回清风巷?”
“不必。”沈昭侧身半步,恰好挡在林清越与萧珩之间,“下官顺路,自会护送林评事回府。”
两人目光撞上。
没有言语,可空气里瞬间绷紧的弦,连旁观的谢临渊都感觉到了。
雨丝在灯笼光里纷乱如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还是谢某来吧。”谢临渊上前一步,声音温润如常,却巧妙隔开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角力,“谢某的住处离清风巷不过百步,最是顺路。”
他话语间是林清越熟悉的温润,却又莫名让她觉得怪怪的。
“沈大人与王爷都还有公务在身,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这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可三个男人立在雨夜里,谁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最后竟成了四人同行。沈昭与谢临渊骑马左右随行,车厢内,萧珩与林清越对坐,寂静中只闻车轮辘辘。
行至一段颠簸路面,马车猛然一晃。林清越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萧珩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小臂。隔着衣袖,仍能感到他掌心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