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越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手掌贴在她背后,能感觉到那瘦弱脊背上剧烈的颤抖。
她抬眼的瞬间,眸中寒光凛冽,像冬日冻结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像冰,“周福在监视清心庵。我们的人一动,他们就撤。”
山风骤烈,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远处的京城笼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兽腹之中,毒蛇已悄然盘踞其中。
沈昭的手完全按上了刀柄,青筋在腕上虬结突起:“追。他们带着孩子,走不快。现在下山,或许还能截住……”
“来不及了。”萧珩打断他,目光投向山下雾气缭绕的官道,“既已打草惊蛇,周福必有后手。现在追,很可能撞进埋伏。”他转向林清越,眼神锐利,“现在唯一的机会,是风雅阁。如果周燕说的是真话,那里至少还有线索。”
谢临渊蹲下身,指尖搭在周燕腕上探脉。片刻后,他温声道:“急火攻心,气血逆行,但无大碍,稍后便能醒。”
他抬头看向众人,“当务之急是尽快布局。若周福真在风雅阁有眼线,我们需周密计划,不能再失先机。那里鱼龙混杂,贸然搜查只会打草惊蛇。”
林清越将周燕交给闻声进来的小尼姑照料,转身走到窗边。
晨雾正迅速散去,阳光刺破云层,将远处的京城轮廓一点点照亮。朱雀街笔直如剑,皇城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坊市街道纵横如棋盘,宫阙楼台层叠如峦。
这座她生长于斯的城池,这座承载着荣耀与权谋的庞然大物,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她想起父亲在刑部大牢里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封认罪书上颤抖的、几乎不成形的笔迹,想起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抹泪时耸动的肩膀。
然后她想起月华琉璃盏破碎的底座,想起黑龙潭升起的石台上那只冰冷的铁箱,想起玉玺上那八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前朝已亡八十年。江山易主,百姓安居,战火的硝烟早已散尽。可总有些人,宁愿拖着无辜者陪葬,也要从坟墓里挖出腐朽的冠冕,把早已愈合的伤疤重新撕开,用鲜血浇灌那早已枯死的野心。
“回京。”林清越转过身,青色骑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去风雅阁。”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鹿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清亮,灼人,寸步不让。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唇角勾起锐利的弧度,眸子里映着她挺直的背影,那笑意里掺杂着激赏、赞叹,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
“这才像话。”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
沈昭沉默地走到她身侧,手仍按在刀上。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也是一个并肩的承诺。
谢临渊站起身,拂去衣摆尘埃,温润眸中隐现锋芒:“谢某虽不擅武艺,但琴棋书画、典章旧故,或可助一臂之力。”
谢临渊站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尘埃。他温润的眉眼里沉淀着凝重,却依旧从容:“谢某虽不擅武艺,但琴棋书画、典章旧故,或可助一臂之力。风雅阁那种地方……”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总需要几个看起来不像去查案的人。”
四人走出禅房时,晨光正完全破开云雾,将整座山峦染成灿烂的金色。松涛声依旧,但少了那份呜咽,多了几分清越。
栈道蜿蜒向下,穿过晨雾,穿过山林,通往那座此刻正从沉睡中苏醒的城——那座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却也是他们必须守护的城。
林清越走在最前,脚步稳而快。
风吹起她束发的青色发带,在晨光里翻飞如旗。
她回头看了一眼清心庵。白墙灰瓦在朝阳中静默,像一座囚笼,又像一座墓碑。
林清越握紧了手中的碎布。
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绣得真丑。
可那是一个母亲,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里,一针一线绣给女儿的念想。
“我们走。”她翻身上马,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三天之内,我要周福伏法,要那个孩子回家。”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晨露,奔向那座即将掀起惊涛的京城。
而这场棋局,黑子已落,白子当应。
中盘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