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就愣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跟着他奔波的属下也常说他辛苦，可从没有人给他这样一种感受。

河间遍地泥泞，满目惨状，他连日奔走，脚底磨起泡，夜里常常难以安睡。此地众人自顾尚且艰难，不是无人体恤，只是大家都深陷苦难，谁还会留意一个外来将军的疲惫呢？

他以为不会有人看见。

偏偏，她看见了。

早前她还给过他一小袋陈皮薄荷，说堤岸湿气重，让他随身备着。他只揣入怀中收好，起初并没有打算用。后来一次在马背上困乏难当，于是取了一片含入口中，辛凉的气息直冲上来，让他清醒了大半日。

他说不清她是何时抽空准备这些，她自身已是焦头烂额，还能记挂着他。

这女人是个疯子。在河间遭遇了这么多变故，身边的人也一个个离开，她却一步不肯停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疯子，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心神。

思绪又落回春宴旧事。

当初她点评他枪法，他心里很是不快，只当她是刻意博他注意。后来谈及胡饼、说起北地百姓生计，他依旧觉得是故作姿态。那时他认定，这位侯府千金不过是装模作样，只想在他面前留下印象罢了。

直到同赴河间，亲眼见过她行事，才知根本不是如此。她做出的那些事本就是她的本性，无关他是谁。

她看见他做的那些事，是因为她本来就看得见所有人。

那些好，不是因为他是陆承骁，是因为她是沈元曦。

可偏偏是这样，才让他放不下。

昨夜他重提春宴、说起北境，有意试探她的心意。她明明全然领会，却依旧含笑委婉避开。

那笑容，和当初说出那句“辛苦了”时的眼神如出一辙，坦荡真切，不带半点虚伪。

她说得没错，北境苦寒风沙大，本就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像她这样的人本该安居京城，被人好好护着。

至于那个护着她的人是谁——

他猛地甩了甩头，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图上绘有数条通路，其中一条被朱砂着重描粗，自河间城西出发，途经老牛湾和蟒盘岭，最终接入去往京城的驿道。

指尖在“蟒盘岭”三个字上重重一顿。

此处山势盘旋如同巨蟒，山道曲折缠绕，林间林木茂密，视野极易被遮挡，是西路入京的必经之处，也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他盯着那三个字，眉头渐渐拧紧。

陈瞻。

这个人他从小就认识了，逢年过节时英国公府和长公主府总有走动。陈瞻大他几岁，待人向来温和有礼。

年岁渐长，见识多了，陆承骁才看透那层温润皮囊之下的内里。

手段狠，心思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此番明面上由谢瑾琮带队，足够吸引大部分注意力，但陈瞻未必想不到这条西路。

“传令。”

韩渭和另外两名校尉应声入帐，肃立待命。

“走蟒盘岭这一路务必当心。”陆承骁抬眼看向众人，“车队所载何物你们不必知道，但三天内一定要将东西平安送到京城的归云庄。”

他顿了顿，郑重叮嘱：“遇袭放出红色响箭，平安则施放青色烟丸。每日午时必须传一次信号。一旦音讯中断我就会亲自带人前去搜寻，听明白了？”

“明白！人在车在！”

“人在车在？”陆承骁笑了一下，“我要的不是这个。证物务必稳妥送抵京城，但我同样要你们活着。真到绝境，东西可毁，人优先撤离。”

三人互相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你们记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遗失证物。可一旦无路可走，宁可销毁，绝不能落入旁人手里。你们弟兄的性命放在首位，不要死拼！”

几人心头动容，高声抱拳：“末将领命！”

陆承骁略一思忖，继续吩咐道：“另拨二十轻骑尾随谢御史车队后方数里。”他手指叩击地图上谢瑾琮的行进路线，“那边遇袭的话马上先探明敌方的情形，然后火速回来报我。”

三人领下指令，匆匆出帐调度人手。

帐中风灯晃动，将陆承骁挺拔的影子投在帐壁之上。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布向外望去，只见寅时的天幕暗如墨蓝，远山轮廓朦胧，东边天际洇开一线鱼肚白来。

那个方向，正是慈济寺。

他的手下意识探入怀中的那只小布袋，里面还剩下几片陈皮薄荷，他一直舍不得用完。

那疯子还会想起昨夜说的话吗？会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来多半不会。

她眼里有别人。

他取出一片含入口中，随后大步踏出了营帐。

寅时将尽，该启程了。